那張用剪報字拼貼的匿名指令,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周衍的意識裏。靜安裏7棟302。明晚9點。帶“樹”。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沒有退縮的空間。對方精準地卡在他找到王志安線索的節點上,將他向一個明確的時間與地點。這是攤牌,還是新一輪的測試?
第二天,周衍在一種高度緊繃又強作鎮定的狀態中度過。他照常去了工作室,甚至比平時更“投入”地處理了幾份積壓的設計方案,與同事討論時思路清晰,偶爾還能開個生硬的玩笑。他需要維持一切正常的表象,直到夜晚降臨。
他反復推敲紙條上的每一個字。“帶‘樹’來”。最直接的指向,就是他手繪的樹圖,或者那枚“希望之樹”的金屬牌。碎畫片太零碎,且來自過去。他最終決定,將手繪的樹圖小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又將金屬牌放入另一個口袋。他需要據現場情況判斷,對方要的究竟是什麼。
至於危險,他並非毫無準備。他在背包不起眼的夾層裏放了一支強光手電、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並將手機設置了緊急聯系人快捷撥號和錄音功能。他知道這些在面對有預謀的對手時可能微不足道,但至少能帶來一絲心理上的依托。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像一片浮動的、溫暖的光海,卻無法驅散周衍心頭的寒意。晚上八點,他離開公寓。沒有開車,選擇了公共交通和步行結合的方式,刻意繞了些路,不斷觀察身後。他沒有發現明顯的跟蹤者,但這種“未被發現”的感覺,在匿指令的背景下,反而更讓人不安——對方可能本不需要尾隨,因爲他正自己走向目的地。
靜安裏小區比他想象的還要老舊。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磚混結構樓房,外牆面斑駁,樓道門大多損壞。小區裏路燈昏暗,樹影婆娑。7棟靠近小區深處,旁邊是一個堆滿雜物的自行車棚,更顯僻靜。
302室。會是王志安的家嗎?如果是,這位前院長,與匿名指令者,是什麼關系?被迫的傳話人?同謀?還是另一個被威脅的對象?
周衍站在樓下,抬頭望去。三樓東側的那個窗戶,亮着昏黃的燈光。窗簾沒有拉嚴,留着一道縫隙。看不到人影。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漆黑的單元門洞。樓道裏彌漫着一股陳舊的氣息,混雜着各家各戶的飯菜味和淡淡的黴味。聲控燈反應遲鈍,光線昏暗。他一步步走上三樓,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302室的深色防盜門緊閉。門上沒有門鈴,只有一個老式的敲門環。
周衍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樓道裏異常突兀。
裏面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緩慢、拖沓的腳步聲,停在門後。
“誰啊?”一個蒼老、沙啞,帶着明顯戒備的聲音傳來。
“王院長嗎?我是……白天在老年活動中心打聽過您的人。”周衍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有點事想請教您。”
門內沉默了幾秒。接着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道安全鏈還掛着。一張布滿皺紋、臉色灰黃、眼窩深陷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眼神渾濁而警惕地打量着周衍。正是照片上那個王志安,但比照片上蒼老憔悴得多,穿着洗得發白的舊毛衣,身形佝僂。
“我不認識你。這麼晚了,有什麼事?”王志安的聲音很虛弱,但戒備心很強。
周衍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快速掃過他身後空蕩的樓道。“是關於……清河區福利院,還有林小樹的事。”他壓低了聲音。
王志安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似乎更灰敗了一些。他盯着周衍看了足有五秒鍾,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你……你到底是誰?誰讓你來的?”
“沒人讓我來。是我自己想知道真相。”周衍從門縫裏看着老人,“林小樹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幅畫……”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王志安突然激動起來,聲音發抖,想要關門,“你走吧!別來煩我!”
“有人讓我今晚9點來這裏,還讓我帶‘樹’來。”周衍快速說道,一只手抵住了門,“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對嗎?王院長,如果當年的事還有隱情,如果現在又有人被卷進來,您難道不想做點什麼嗎?”
王志安關門的動作僵住了。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掙扎和一種深切的疲憊。他看了看周衍,又驚慌地瞥了一眼屋內某個方向,嘴唇哆嗦着。
“進……進來吧。”他終於嘶聲說道,顫巍巍地解開了安全鏈。
周衍側身進屋。一股更濃重的、混合着中藥、陳舊家具和老人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子很小,陳設簡單而老舊,燈光昏暗。客廳裏堆着一些雜物,唯一顯眼的是一個舊書架,上面擺着些泛黃的書籍和文件袋。
王志安關上門,反鎖,又掛上安全鏈,動作緩慢而吃力。然後他轉過身,背靠着門,仿佛用盡了力氣,看着周衍,眼神復雜。
“坐吧。”他指了指一張舊沙發,自己則慢慢挪到一張藤椅上坐下,發出吱呀的響聲。
周衍沒有坐,他站在客廳中央,保持着距離和警惕。“王院長,匿名信讓我來這裏,您知情嗎?”
王志安緩緩搖頭,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抓着藤椅扶手。“我不知道什麼信……但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躲了二十多年,病了,老了,以爲能帶進棺材裏……結果,還是找上門了。”
“找上門?誰?”
“那些……不肯放過的人。”王志安的目光有些空洞,“當年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簡單的走失。”
周衍的心提了起來。“林小樹是被帶走的?被那個‘遠房親戚’?”
王志安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了一瞬:“你查到了不少。”他嘆了口氣,“是,有人來打聽過他,自稱遠房表舅。手續不全,院裏沒讓見。但後來……孩子就不見了。那天下午,有人看到一輛舊面包車在附近停了很久。孩子畫畫的工具都不見了,包括他那個從不離身的綠色畫夾。”
“報警後呢?警察沒查那輛車?”
“查了。沒牌照,找不到。那片當時監控很少。線索斷了。”王志安的聲音越來越低,“上面……希望盡快平息,不要造成恐慌和負面影響。福利院本來就是個敏感地方。最後,定性爲‘疑似被不明身份人員誘拐,下落不明’。”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着周衍,“是我管理不力,我認了。我退了,這事……就算暫時了了。”
“暫時?”周衍捕捉到他話裏的意味,“您覺得事情沒完?和現在……有關?”
王志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你爲什麼查這個?你跟林小樹,有什麼關系?”
周衍猶豫了一下,決定部分坦誠:“我……我最近遇到一個男孩,手裏拿着一幅畫,畫的就是福利院那棵‘希望之樹’。和林小樹畫的一模一樣。然後,我就開始被警告,被跟蹤。”
王志安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他費力地咳嗽了幾聲,臉色漲紅。“畫……又出現了?”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完!他們還在繼續!他們到底想什麼?”
“他們是誰?王院長,當年帶走林小樹的,到底是誰?是不是和現在威脅我、給我指令的是同一夥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王志安的聲音帶着哭腔和壓抑多年的憤怒,“他們像鬼一樣!當年查不到,現在更是神出鬼沒!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沒走遠。他們帶走了小樹,可能……可能還帶走了別的!那些畫……那些只畫樹的畫……”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呼吸愈發急促。
“陳墨老師,他是不是知道什麼?”周衍追問。
“陳墨……那個瘋子!”王志安的語氣裏夾雜着厭惡和一絲同情,“他是真的魔怔了!他以爲小樹的畫是什麼藝術瑰寶,是通靈的東西!孩子丟了,他受最大,整天胡言亂語,說樹在哭,說畫在流血……院裏沒辦法,只好讓他走。後來聽說他更瘋了。”他頓了頓,看着周衍,“他找過你?”
“我找過他。”周衍承認,“他很害怕,說最初的畫和小樹一起消失了。他說現在有‘模仿者’。”
“模仿者……”王志安咀嚼着這個詞,枯瘦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對,模仿……不是第一次了。”
周衍敏銳地抓住話頭:“不是第一次?什麼意思?”
王志安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眼神躲閃,緊緊閉着嘴。
“王院長!”周衍上前一步,聲音急促但壓低,“如果您知道還有什麼,請告訴我!這關系到可能還有其他孩子陷入危險!那個拿畫的男孩,他可能也是目標!”
王志安掙扎着,老淚順着深刻的皺紋流下來。“造孽啊……都是我的錯……我當時……我當時只想快點平息……”他痛苦地捂住臉。
周衍耐心等待着,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
過了好一會兒,王志安才放下手,眼神潰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小樹……不是第一個。”
周衍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冰涼。“什麼?”
“在那之前……大概早一兩年,院裏也有過一個孩子,特別沉默,喜歡一個人待着。也喜歡畫畫,不過畫得不如小樹好。後來……那孩子家裏突然來了人,說是找到了失散的親戚,手續齊全,把孩子接走了。”王志安的聲音空洞,“我當時還挺高興,孩子有了歸宿。可是……大概半年後,我偶然聽原來負責那孩子的護理員嘀咕,說接走孩子的人,後來再也沒聯系過,留的地址也是假的。護理員擔心,但當時手續齊全,孩子也大了幾歲,院裏事多,就沒深究……”
他抬起慘白的臉,看着周衍:“現在想起來……那個來接孩子的人,神色語氣,和後來打聽小樹的那個‘表舅’……有點像。都很……客氣,但有種說不出的……冷。”
周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模式。誘拐的模式。選擇福利院中孤僻、有特定興趣的孩子,利用僞造或難以核實的手續,或者脆直接誘拐。
“那個孩子……他喜歡畫什麼?”
王志安茫然地想了想,搖搖頭:“記不清了。好像……也畫過院子裏的東西?樹?花?太久了……”
但如果也是樹……
周衍強迫自己冷靜。“王院長,這些情況,您當年有沒有告訴警察?”
王志安羞愧地低下頭:“沒有……小樹出事時,我沒想到那麼遠。後來想到,已經晚了,而且……沒有任何證據。怎麼說?說可能是個連環案?只會讓事情更復雜,我……我也怕擔更大的責任。”
沉默籠罩了狹小昏暗的客廳。只有老人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周衍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起陳年舊案。這可能是一個橫跨了至少二十年、針對特定脆弱兒童的、有組織犯罪的冰山一角。而林小樹,因其繪畫天賦和那幅特殊的“樹畫”,可能成爲了一個標志性的受害者,或者……一個“作品”。
如今,畫作重現,男孩出現。是新的“作品”即將完成?還是某種扭曲的紀念?
“王院長,靜安裏7棟302,這個地址,除了您,還有誰知道?誰可能讓我來這裏?”
王志安茫然搖頭:“我很少和人往來。除了街道和原來的老同事,沒人知道具體住這兒。除非……除非有人一直盯着我。”他說到最後,聲音裏充滿了恐懼。
一直盯着。像盯着周衍一樣。
周衍感到時間緊迫。他必須離開了。對方讓他來,或許就是爲了讓他從王志安這裏聽到這些,確認某些事。也可能,這裏已經被監視。
“王院長,您多保重。今晚我來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鎖好門。”周衍快速說道,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王志安忽然叫住他,掙扎着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那個舊書架前,顫抖着手,從一個不起眼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周衍。
那是一張福利院的集體合影,年代久遠,孩子們站成幾排。王志安指着後排一個角落,一個瘦小、低着頭、看不清面容的男孩:“這個……就是小樹。他很少拍照,就這一張。”
周衍接過照片,仔細看去。男孩很瘦弱,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裏似乎緊緊攥着什麼東西,像是一支筆。他的面容模糊,但那種孤獨和緊繃的感覺,透過泛黃的相紙傳遞出來。
“這個,您留着吧。”王志安的聲音充滿疲憊和悲哀,“我留着……只會做噩夢。”
周衍將照片小心收好。“謝謝。”
他不再停留,快速走到門邊,解開安全鏈,打開門。樓道裏一片漆黑,聲控燈沒有亮。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志安依然站在昏暗的燈光裏,佝僂着背,像一尊風的雕塑,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周衍閃身出門,輕輕帶上門。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房間和老人絕望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下樓,而是站在黑暗的樓道裏,屏息傾聽。樓下沒有任何動靜。但他有種感覺,這棟樓,這個夜晚,並不平靜。
他放輕腳步,快速下樓。走到一樓單元門口時,他停住,沒有立刻出去,而是透過破損的門玻璃,向外面的夜色望去。
小區裏依舊昏暗安靜。自行車棚那邊,似乎有個黑影動了一下,很快又隱入更深的陰影中。
周衍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有人。
他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退回樓道,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小門。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鑽了進去。地下室裏堆滿雜物,氣味難聞,一片漆黑。他打開手機手電,微弱的光照亮腳下。他記得這種老式樓房的地下室往往有另一個出口,通往樓後的空地。
他在雜物間艱難穿行,果然在盡頭找到一扇鏽蝕的小鐵門。費了些力氣拉開,一股冷風灌入。外面是樓後的狹窄通道,堆滿垃圾,通向小區圍牆。
他沿着圍牆陰影快速移動,從一個堆放建築廢料的缺口鑽出了靜安裏小區,來到另一條相對熱鬧些的背街。
直到混入夜晚稀疏的人流,他才稍微鬆了口氣。但他知道,危險並未遠離。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張泛黃的集體照,借着路燈,再次看向那個角落裏的瘦小身影——林小樹。
一個沉默的、握着畫筆的、消失在二十二年迷霧中的孩子。
而如今,另一個手持相同畫作的男孩,正站在另一片迷霧的邊緣。
王志安透露的信息,將單一起點,連成了一條可能漫長而黑暗的線。
周衍收起照片,抬頭看向夜色中城市模糊的輪廓。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棋盤上,對手隱藏在暗處,棋路詭異而殘忍。
而他自己,以及那個不知名的男孩,都已成爲這盤棋上,至關重要的棋子。
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握緊了口袋裏的那張手繪樹圖。
樹欲靜,而風,從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