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墨汁,淹沒了視線。
龍獄站在冥王殿中央,四周是絕對的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雙眼睛懸浮在前方三丈處,純黑色,沒有瞳孔,卻仿佛能看穿靈魂的一切。
“跪下。”古老的聲音說。
龍獄單膝跪地。
不是屈服,是尊重——對初代冥王的尊重,對這份力量的尊重。
“你通過了十八層的考驗,證明你有資格繼承我的力量。”初代冥王的聲音在殿內回蕩,“但力量本身沒有善惡,它只是工具。用來守護,還是用來毀滅,取決於你。”
“我選擇守護。”龍獄說。
“守護什麼?”
“守護我的家人,守護那些無辜的人,守護這個還有希望的世界。”
初代冥王沉默片刻,然後笑了——笑聲蒼涼,像是從遠古傳來。
“三千年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我失敗了。我守護了族人,卻失去了摯愛;我封印了僞神,卻讓自己變成了怪物。最終,我死在了自己創造的裏。”
龍獄抬頭:“我不會重蹈覆轍。”
“是嗎?”初代冥王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那麼,讓我看看你的決心。”
黑暗突然散去,殿內亮起了幽藍色的火焰。火焰中,浮現出三幅畫面。
第一幅,是蘇晚晴和糯糯在淨魂池邊。糯糯醒了,但她眼神迷茫,看着蘇晚晴,問:“你是誰?”
蘇晚晴哭着抱住她:“我是媽媽啊,糯糯,你不記得媽媽了嗎?”
糯糯搖頭:“我不記得……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第二幅,是昆侖監總部,通天峰地下。一個穿着金色長袍的老者站在一座巨大的門前,門上有十八個鎖孔,每個鎖孔都對應一種力量。老者手裏拿着一顆水晶球,球裏是糯糯的影像。
“天眼覺醒者已經進入。”老者喃喃道,“等他們出來,就是打開‘神界之門’的時候。通知所有神使,做好迎接‘真神’降臨的準備。”
第三幅,是人間。洪水滔天,地震頻發,火山噴發,像是末來臨。人們跪在地上祈禱,但天空裂開一道縫隙,一只巨大的眼睛從縫隙中窺視着這個世界。
“看到了嗎?”初代冥王說,“這就是未來。如果你失敗,你女兒會忘記一切,成爲打開神界之門的鑰匙;昆侖監會迎接所謂的‘真神’降臨;而這個世界,會在神戰中毀滅。”
龍獄握緊拳頭:“我該怎麼做?”
“接受我的傳承,獲得‘冥王真身’。”初代冥王說,“但我要提醒你——冥王真身是死亡與毀滅的化身,它會吞噬你的感情,讓你變得冷酷無情。你可能……會忘記愛,忘記家人,忘記自己爲什麼而戰。”
“那還有什麼意義?”
“意義在於,只有冥王真身,才能對抗‘真神’。”初代冥王嘆息,“當年我如果有冥王真身,就不會死。但我選擇了保留感情,所以我輸了。現在,輪到你了。”
龍獄沉默了。
他想起蘇晚晴的臉,想起糯糯叫他爸爸的聲音,想起母親跳樓前的微笑。
如果忘了這些,他還是他嗎?
但如果不忘,他能保護他們嗎?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沒有……兩全的辦法嗎?”他艱難地問。
“有。”初代冥王說,“但很難。你可以在接受傳承時,用一件‘信物’錨定你的感情。信物必須是你最珍貴的東西,裏面必須包含你最深的記憶和感情。傳承過程中,信物會保護你的感情不被吞噬,但也會承受巨大的壓力。如果信物破碎,你就會徹底迷失。”
龍獄從懷裏掏出一枚玉佩——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上面刻着“素”字。玉佩溫潤,像是還殘留着母親的溫度。
“這個可以嗎?”
“不夠。”初代冥王說,“這枚玉佩裏只有母愛,缺少其他感情。你需要一件包含所有感情的物品。”
龍獄想了想,又從脖子上取下一紅繩——紅繩上串着一顆牙,是糯糯換下的第一顆牙;還有一枚戒指,是他和蘇晚晴的結婚戒指;最後,是一縷頭發,是母親的遺物。
他將這三樣東西包在手帕裏,又滴上自己的血。
“現在呢?”
初代冥王感知了片刻:“勉強夠用,但很脆弱。傳承過程中,你必須時刻想着他們,用你的意志加固信物。一旦分心,信物就會破碎。”
“我明白了。”龍獄將手帕緊緊握在掌心,“開始吧。”
“如你所願。”
初代冥王的眼睛突然炸開,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涌入龍獄體內。
痛苦。
比十八層加起來還要痛苦。
龍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分解、重組,靈魂在被撕裂、縫合。每一寸骨頭都在碎裂,每一滴血液都在蒸發,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但他咬着牙,不吭聲。
他想着蘇晚晴。
想着她第一次對他笑的樣子,想着她說“我願意”的樣子,想着她在雨夜等他回家的樣子。
手帕裏的結婚戒指微微發熱。
他想着糯糯。
想着她出生的樣子,想着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樣子,想着她抱着他說“爸爸不怕”的樣子。
手帕裏的牙輕輕震動。
他想着母親。
想着她牽着他的手走在昆侖山的樣子,想着她臨死前說“好好活着”的樣子,想着她在守門的樣子。
手帕裏的頭發泛起微光。
三種感情,三種記憶,化作三道光芒,護住他的靈魂核心。
黑色光點瘋狂涌入,試圖吞噬這些光芒。
光芒在顫抖,在減弱,但始終沒有熄滅。
因爲龍獄在堅持。
他在心裏一遍遍念着她們的名字。
晚晴。
糯糯。
媽媽。
不知道過了多久,痛苦突然消失了。
龍獄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還跪在冥王殿中央,但身體變了——皮膚變成了暗金色,上面布滿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額頭上的冥王印記變得完整,是一個復雜的、象征着死亡與輪回的符號。
最明顯的是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純黑色,但深處有金色的光點在流轉,像是星空。
“冥王真身……成了。”初代冥王的聲音變得虛弱,“恭喜你,我的繼承者。現在,你擁有了一部分‘神’的力量。但記住,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外面。”
聲音漸漸消散。
冥王殿開始崩塌。
龍獄站起來,握了握拳。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體內奔涌,像是能一拳打碎山嶽,一腳踏裂大地。但更可怕的是,他心裏有一種沖動——毀滅一切的沖動。
他看向手中的手帕。
手帕已經燒焦了,裏面的信物也都有裂痕,但還完整。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手帕,貼身放好。
然後,他推開門。
門外,毒醫、鬼匠、孫瞎子、魂師都在等着。
看到龍獄的瞬間,四人同時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感覺到了威脅。
“少主……”毒醫艱難地開口,“你……你成功了?”
龍獄點頭:“成功了。現在過去多久了?”
“時間,一千天。”魂師說,“人間時間,十天。距離一個月期限,還有二十天。”
龍獄心裏一緊。
一千天,人間才十天。
也就是說,他在冥王殿裏接受了九百天的傳承。
“糯糯怎麼樣了?”他問。
魂師沉默片刻,說:“你自己去看吧。”
他一揮手,打開通往淨魂池的空間門。
龍獄走進去。
淨魂池邊,蘇晚晴抱着糯糯,正在喂她吃東西。但糯糯眼神空洞,像個人偶,機械地張嘴,吞咽。
“晚晴。”龍獄輕聲喚道。
蘇晚晴抬起頭,看見龍獄,愣住了。
“你……你回來了?”
“嗯。”龍獄走過去,蹲下身,看着女兒,“糯糯,爸爸回來了。”
糯糯轉頭看他,眼神茫然:“你是誰?”
龍獄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
“我是爸爸啊。”
“爸爸?”糯糯歪着頭,想了很久,然後搖頭,“我不記得了。媽媽說,我忘了很多事情。”
蘇晚晴哭了:“這十天,她每天都在忘記。第一天,她忘記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第二天,她忘記了你的名字;第三天,她忘記了你的樣子……現在,她已經忘了所有關於你的事。”
龍獄握緊拳頭。
冥王真身的力量在體內暴走,他想毀掉一切。
但他忍住了。
因爲毀掉一切,也救不回女兒。
“魂師,”他轉頭,“你說一個月內清除神種,現在還有二十天。告訴我,該怎麼做。”
魂師走進來,看着糯糯,嘆息:“神種的侵蝕比我想象的還快。按照這個速度,不用二十天,再有五天,她就會徹底忘記一切,變成完全聽從昆侖監命令的傀儡。”
“那該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魂師說,“現在就出發,去北境、西域、東海,拿到三樣寶物。然後用這三樣寶物,加上我們四人的力量,強行取出神種。但成功率……只有三成。”
“三成也夠了。”龍獄說,“我們現在就走。”
“可是你的力量還不穩定。”毒醫走進來說,“冥王真身需要時間適應,否則在戰鬥時可能會失控。”
“沒時間了。”龍獄抱起糯糯,“路上適應。”
糯糯在他懷裏掙扎:“放開我!我不認識你!”
龍獄心裏一痛,但他沒有鬆手。
“對不起,寶貝。”他輕聲說,“等這一切結束,爸爸會讓你想起來的。一定。”
糯糯還在掙扎,但漸漸累了,睡着了。
龍獄看向蘇晚晴:“晚晴,你……”
“我要一起去。”蘇晚晴擦眼淚,“我是她媽媽,我不能留在這裏等。”
龍獄點頭:“好。”
一行人離開淨魂池,回到入口。
魂師打開通往人間的門。
“記住,你們只有二十天。二十天內,必須集齊三樣寶物,然後回到這裏。我會在這裏布下‘淨魂大陣’,等你們回來。”
“你不跟我們去?”鬼匠問。
“我要準備陣法。”魂師說,“而且,需要有人守着,防止昆侖監的人進來。”
龍獄點頭,抱着糯糯,第一個走進門。
人間,昆侖山腳下。
他們從出來,發現人間已經變了樣。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染過。空氣中彌漫着硫磺的味道,遠處有火光沖天,像是森林在燃燒。
“這是……”孫瞎子臉色凝重。
“神界之門在打開。”魂師的聲音從門後傳來,“門那邊的氣息泄露出來,污染了這個世界。你們必須加快速度了。”
門關閉。
龍獄五人站在山腳下,看着這個正在走向毀滅的世界。
“先去哪裏?”毒醫問。
“北境。”龍獄說,“淨魂雪蓮在北境雪原深處,距離這裏最近。拿到雪蓮後,再去西域和東海。”
“怎麼去?”鬼匠問,“我們的實力雖然提升了,但還不會飛。”
龍獄閉上眼睛,感受體內的力量。
冥王真身的力量在涌動,他試着調用其中的一部分。
黑色的能量從背後涌出,凝聚成一對巨大的翅膀——不是羽毛翅膀,而是由骨骼和黑色火焰構成的翅膀。
“我帶你們飛。”龍獄說。
他展開翅膀,翅膀展開有十丈寬,輕輕一扇,就掀起狂風。
毒醫、鬼匠、孫瞎子、蘇晚晴抓住他的手臂。
龍獄抱着糯糯,沖天而起。
速度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天空。
地面上,有人看到了他們,跪下來祈禱,以爲是神跡。
但龍獄知道,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想救女兒的父親。
一個想守護家人的丈夫。
一個……不想讓這個世界毀滅的普通人。
哪怕他有了神的力量,他的心,還是人的心。
這就夠了。
飛了三個時辰,他們抵達北境邊緣。
這裏已經是冰天雪地,氣溫驟降到零下三十度。普通人在這裏待上一刻鍾就會凍死,但龍獄五人都有了試煉的底子,並不覺得冷。
“淨魂雪蓮在雪原最深處,‘冰封王座’上。”鬼匠說,“我當年聽初代冥王提過,那裏有一頭‘冰霜巨龍’守護雪蓮。要拿到雪蓮,就必須打敗巨龍。”
“那就打。”龍獄說。
他們降落在雪原上,徒步前進。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陷到膝蓋。但他們的速度依然很快,因爲力量提升了。
走了約莫百裏,前方出現了一座冰山。
冰山頂部,有一座冰雕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頭龍——不是西方傳說中的那種龍,而是更像東方神龍,但全身由冰晶構成,散發着寒氣。
冰霜巨龍睜開眼睛,看着他們。
“人類,離開這裏。”巨龍開口,聲音像冰裂,“淨魂雪蓮不是你們該拿的東西。”
“我需要它救我女兒。”龍獄上前一步,“請讓開。”
“每個來這裏的人都這麼說。”巨龍冷笑,“但雪蓮只有一朵,給了你,其他人怎麼辦?我守護雪蓮三千年,見過太多貪婪的人類。你們,也不例外。”
“我不是貪婪。”龍獄說,“我只是想救女兒。”
“那就用實力說話吧。”巨龍站起來,龐大的身軀遮蔽了天空,“打贏我,雪蓮就是你的。打不贏,你就死在這裏。”
戰鬥,一觸即發。
龍獄放下糯糯,交給蘇晚晴。
“保護好她。”
然後,他走向巨龍。
冥王真身的力量完全釋放。
黑色的火焰與冰霜的寒氣,在雪原上碰撞。
這是人與龍的戰爭。
也是父親爲了女兒,與命運的戰爭。
而遠方,昆侖監的總部,金袍老者睜開了眼睛。
“冥王真身……終於出現了。”他笑了,“計劃,可以開始了。”
他按下機關,通天峰地下,那扇巨大的門,開始緩緩打開。
門縫裏,透出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芒。
神,要來了。
而人間,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