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邙被兩名安保半攙半架着帶離了二樓。手臂傳來的劇痛如同水,一波波沖擊着他的理智,但他強行保持着意識的清明。經過簡單卻專業的緊急處理後,他的右臂被固定在繃帶和臨時夾板裏,劇烈的疼痛被藥物稍稍壓制,但代價是思維的略微遲緩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他被安置在一樓一間臨時的客房,門外明顯增加了守衛。美其名曰“休養”,實則是軟禁。福伯親自過來看了一眼,留下幾句公式化的關心和一瓶止痛藥,眼神裏的審視卻像手術刀,刮過陳邙臉上每一寸肌肉。
陳邙沒有試圖交涉或抗議,他只是沉默地靠在床頭,閉着眼,仿佛真的因傷痛和疲憊而無力掙扎。但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大腦正在瘋狂運轉,模擬着林晚在書房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最糟糕情況下,如何利用這具受傷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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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
厚重的紅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聲響。空氣中彌漫着舊書、雪茄和昂貴皮革混合的獨特氣味,那是林晚熟悉的、屬於父親權力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簾緊閉,只留一盞復古黃銅台燈在書桌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林兆安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林晚依舊蜷縮在父親寬大的皮質扶手椅裏,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肩膀微微抽動,偶爾發出幾聲壓抑的啜泣。但她的耳朵,她的每一神經,都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捕捉着書房裏的一切。
林兆安沒有坐在書桌後,而是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距離很近。他手裏端着一杯溫水,遞到她面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晚晚,喝點水,緩一緩。沒事了,都過去了。”
林晚順從地接過水杯,指尖冰涼,小口啜飲着,目光卻仿佛沒有焦點,渙散地掃過書桌,掃過書架,掃過……那個放在書桌一角、被幾本書半掩着的黑色U盤!
她的心髒猛地一縮!它還在那裏!
“爸爸……”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脆弱,“剛才……剛才我好像看到陳醫生……流了好多血……就像……就像媽媽當年……”
她故意提起母親,這是“它”最早植入她腦中的“真相”之一,也是最能觸動林兆安神經的禁忌話題。
果然,林兆安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如常,但那瞬間的僵硬沒有逃過林晚的眼睛。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別胡思亂想,那都是意外。陳醫生只是不小心摔傷了,已經處理好了。你媽媽的事……和今天不一樣。”
他的否認在意料之中。林晚沒有糾纏,轉而用一種茫然的、帶着孩童般依賴的語氣問:“爸爸,你的書房……還是和以前一樣安全,對嗎?外面那些壞人……進不來,對不對?”
她一邊說着,一邊看似無意識地轉動着手裏的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那個U盤,努力記憶着它的確切位置和周圍環境。
“當然安全。”林兆安的聲音很穩,“這裏是爸爸的地方,沒有人能傷害你。”
他的保證聽起來無比真誠,若不是林晚早已通過“它”和今晚的窺探知曉了部分真相,幾乎要被這濃濃的父愛所迷惑。
就在這時,林兆安放在書桌上的私人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加密信息預覽短暫閃過。林兆安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他微微蹙眉,似乎信息內容有些棘手。
機會!
林晚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她趁着林兆安注意力被分散的這短短幾秒鍾,左手如同靈蛇般悄然從扶手椅的側面滑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地毯。她記得那裏有一支她小時候掉落後一直沒找到的、父親常用的金筆!
找到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支冰涼金屬筆管的同時,右手“不小心”一抖,杯子裏剩餘的溫水潑灑出來,濺溼了她的睡裙和扶手椅的皮質表面。
“啊!”她低呼一聲,像是被嚇到,又像是弄髒東西的慌亂。
林兆安立刻回過神來,看向她:“怎麼了?”
“水……灑了……”林晚帶着哭腔,手足無措地想要擦拭。
“沒關系,別動,小心碎片。”林兆安站起身,從書桌旁的紙巾盒裏抽出幾張紙巾,彎腰過來幫她擦拭。
就是現在!
在林兆安彎腰低頭,視線被阻隔的瞬間,林晚的左手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用那支金筆的筆尖,在扶手椅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木質與皮質接縫的陰影處,用力刻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只有她和陳邙才懂的標記符號——一個扭曲的、代表“數據”和“危險”的復合圖形!
做完這一切,她迅速將金筆塞回原處,左手重新規規矩矩地放回膝蓋上,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林兆安擦拭完水漬,直起身,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常。他看了看時間,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說:“晚晚,時間不早了,你需要休息。我讓福伯送你回房。”
林晚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乖巧地點了點頭,任由林兆安扶着她起身。在離開書房前,她最後“眷戀”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書桌,看了一眼那個半掩在書本下的黑色U盤,仿佛那只是她對“安全”象征的依戀。
門在身後關上。
書房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那個藏着秘密的U盤,和椅子上那個剛剛被刻下、無聲傳遞着情報的微小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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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臨時客房裏,陳邙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收到了林晚通過那個特定頻率、極其微弱的震動信號傳來的確認信息——標記已留下。
成功了。
雖然沒能直接拿到U盤,但林晚成功地在核心區域留下了定位和警示標記,並且確認了U盤的存在。這爲他們下一步的行動,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支點。
陳邙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左手,看着自己蒼白卻穩定的指尖。
苦肉計換來的機會,沒有被浪費。
林兆安的書房,那看似固若金湯的堡壘,已經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接下來,就是如何透過這道縫隙,看到裏面隱藏的、關於“淨土計劃”的真相,以及……那個可能連接着兩個殘缺系統、控着他們命運的——“它”。
狩獵,進入了耐心潛伏與致命一擊前的準備階段。
數據無聲,卻已噬身。秘密近在咫尺,危險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