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警報的餘波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過後,林宅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繃緊到極致的弦。巡邏的安保人員增加了,無聲無息,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帶着監視的重量。
林晚在自己的房間裏,像一頭被困在鍍金籠子裏的困獸。她坐在梳妝台前,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但眼神燃燒的臉。剛才在畫室夾層裏的驚魂,父親那銳利的一瞥,以及“淨土計劃”這四個字,如同烙印,灼燒着她的神經。
她需要把情報傳遞出去。給陳邙。
但如何傳遞?福伯的眼睛無處不在,任何一個細微的、不符合她“受驚大小姐”人設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毀滅性的審視。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台上一個不起眼的、鑲嵌着貝殼的復古首飾盒上。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之一。她打開盒子,裏面是幾件素雅的銀飾。她拿起一枚葉片形狀的針,指尖摩挲着冰涼的銀質背面。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幼稚的念頭閃過。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用一種帶着哭腔的、極不穩定的聲音對着門外說:“陳醫生……陳醫生你在嗎?我……我害怕……”
門外立刻傳來陳邙平穩的回應:“林小姐,我在。您需要什麼?”
“我……我想喝水……”她聲音顫抖,帶着神經質的敏感,“不要他們送來的!我要……要新的!沒開封的!”
“好的,您稍等,我這就去給您拿。”陳邙的聲音依舊專業而冷靜。
林晚聽着他的腳步聲遠去,迅速行動。她回到梳妝台前,飛快地用一支極細的、幾乎看不見顏色的唇線筆,在那枚銀質針的葉片脈絡縫隙裏,寫下了幾個極小的字:
【畫室夾層可窺書房 父提及“淨土計劃” 戒備森嚴 U盤】
寫完,她將針緊緊攥在手心,深呼吸,努力讓自己臉上的驚恐看起來更真實些。
幾分鍾後,陳邙端着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一杯溫水回來了。他敲了敲門。
林晚打開門,只露出一條縫隙,伸出手,像是急於抓住救命稻草般去接那杯水,手指因爲“激動”而微微發抖。在接過水杯的瞬間,那枚冰涼的針,借着杯身的掩護,被她飛快地塞進了陳邙的手心。
她的指尖與他掌心一觸即分,冰冷而短暫。
陳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沉穩地說:“林小姐,水溫剛好,您慢用。我會一直在門外。”
林晚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不再是空洞和驚恐,而是傳遞情報後的決絕與催促。她點了點頭,迅速關上了門。
陳邙握着那枚帶着她體溫和汗意的針,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之前的位置。他背對着可能的監控,借着調整站姿的動作,極快地將針翻到背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瞬間捕捉並解讀了那幾個藏在葉脈間的、微小的字跡。
淨土計劃……U盤……
果然!林兆安知情!而且戒備等級如此之高!
陳邙的心沉了下去,同時又有一股冰冷的火焰在眼底燃起。線索終於清晰了一分,但危險也呈指數級上升。林宅不再是可能藏有線索的地方,它本身就是龍潭虎的核心!
他需要思考,需要分析這有限的信息,並制定下一步計劃。直接硬闖書房無異於自。那個U盤是關鍵,但如何拿到?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高頻震動從他褲袋裏傳來——是他那個屏幕碎裂的舊手機。不是來電,而是他設定的、基於特定網絡波動觸發的警報。
有人正在試圖遠程深度掃描他的手機!技術手段相當高明,若非他提前設置了多重僞裝和陷阱程序,恐怕已經被對方得手!
是林兆安的人?還是……“它”?
陳邙不動聲色,手指在口袋裏快速作,激活了幾個預設的反制程序,同時清理掉手機裏所有可能被追蹤的臨時數據。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手機被掃描與林晚剛剛傳遞出的情報聯系起來。
對方在加快節奏!他們在試圖摸清他的底細,或者說,在確認他和林晚的“異常”是否與“淨土計劃”有關!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他看了一眼林晚緊閉的房門,又掃過走廊盡頭那個看似裝飾、實則監控死角的仿古壁燈。一個冒險的計劃雛形在他腦中形成。
他需要制造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林晚“合理”地再次接觸到書房,或者至少是接觸到林兆安,並嚐試獲取更多信息的機會。同時,他需要試探出林宅內部監控和安保的薄弱點,爲可能到來的、最壞的結局——強行撤離——做準備。
而這個機會,或許就落在林晚那個“精神崩潰”的人設上。
一個受到嚴重、行爲失控的病人,在“專業醫生”的引導下,想要尋求父親的安慰和保護,甚至可能因爲創傷記憶混亂而做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舉動,比如……闖入父親的書房尋找“安全感”。
這很牽強,但在心理學上並非完全說不通。關鍵在於,如何讓林兆安在懷疑之下,依然因爲某種原因(比如父女之情?或者不想打草驚蛇?)而選擇暫時容忍,甚至配合。
這需要林晚極其精湛的演技,也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催化劑”。
陳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冰冷的銀質針上。
也許……可以利用一下剛剛獲取的、關於“淨土計劃”的這個信息,作爲一個模糊的、試探性的誘餌?讓林兆安誤以爲他們知道了什麼,但又無法確定他們知道了多少,從而不敢輕易動手,反而想放長線釣大魚?
風險極高。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但,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陳邙緩緩將針收起,指尖感受着那細微的刻痕。他抬起頭,望向走廊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夜空,眼神冰冷而堅定。
陷阱已經布下,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下一幕戲,該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