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的輪廓。但這一切落在林默眼中,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白。自那個電話之後,蘇晚的聲音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斷的琴弦,餘音刺耳,而後是死寂。
他知道,她已被軟禁。那座他未曾踏足的蘇家宅邸,如今像一座巨大的、華麗的牢籠,囚禁着他唯一的光。最初的幾天,憤怒和無力感如同水,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徹夜難眠,眼前反復浮現蘇晚可能面對的困境,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但林默沒有讓自己沉溺其中。他清楚地知道,消沉和頹廢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情緒,它們無法換來蘇晚的自由,只會讓控她的人更加得意。他將那蝕骨的痛苦與綿長的思念,一點一點,如同夯築地基般,死死地壓在了心底的最深處。那不是遺忘,而是將其轉化爲一種更沉重、更堅韌的力量。
白天,他依然是那個在公司裏勤奮、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林默。但他工作的方式徹底改變了。過去的他,或許還帶着一絲初入社會的謹慎和觀望,如今,這份謹慎變成了銳利的鋒芒。他主動承接了部門裏最棘手、最無人願意碰的——一個關於開拓新興市場、整合邊緣業務的戰略分析。
辦公桌上的台燈,常常亮至深夜。林默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市場報告、財務報表和行業動態中。他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過濾、分析、整合着海量信息。他不再滿足於完成交代的任務,而是會不斷地追問“爲什麼”和“還能怎樣”。在一次部門討論會上,當資深同事對某個陳舊的市場策略提出慣常的優化建議時,一直沉默的林默突然開口。
他走到演示板前,拿起記號筆,線條流暢地勾勒出全新的市場細分圖譜,數據引用精準,邏輯鏈條清晰嚴密,直接指出了原有策略的底層邏輯缺陷和潛在風險,並提出了一個更大膽、更具顛覆性的方案。
“風險固然存在,但回報率可能提升三倍以上。關鍵在於前期資源的精準投放和快速迭代的試錯機制。”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守成,在這個時代意味着慢性死亡。”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幾位老資歷的同事面面相覷,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主管推了推眼鏡,重新審視着這個平裏話語不多的年輕人。那份報告最終被采納,並由林默主導一個特別小組推進。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掌控力和決斷力,分配任務、協調資源、解決突發問題,行動高效得令人側目。
他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一顆默默無聞的螺絲釘,蛻變爲一個無法被忽視的核心部件。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近乎燃燒生命的工作狀態,是他對抗內心空洞的唯一方式。每一次方案的通過,每一次難題的攻克,都像是在那黑暗的囚籠外,又悄然增加了一塊磚石。他在爲自己,也爲蘇晚,積累着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資本。
夜深人靜時,疲憊會如水般涌來。他會走到窗邊,望着蘇家大致的方向,點燃一支煙,卻很少去吸,只是任由那點猩紅在指尖明滅,如同他心中不曾熄滅的火焰。思念如同夜霧,無聲地滲透進來。他會想起蘇晚狡黠的笑容,想起她依賴地握着他的手的感覺,想起她曾說:“林默,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晚晚,”他在心裏默念,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等我。”
轉變不僅僅發生在工作中。他的氣質也悄然改變。過去的溫和內斂,如今沉澱爲一種深沉的靜默。眼神更加銳利,步伐更加沉穩。他開始有意識地鍛煉身體,在健身房的汗水與疲憊中錘煉意志。他閱讀的書籍類型也從偏重專業,擴展到了心理學、博弈論,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帶的商業案例和安保手冊。他在系統地武裝自己,不僅是能力,還有心智和體魄。
就在他如同苦行僧般砥礪自身的同時,一個關鍵人物,如同命運安排般,悄然出現在他的視野邊緣。
那是在一次行業晚宴上,林默作爲負責人參加,周旋於各方人士之間,舉止得體,言談謹慎。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他注意到一位氣質優雅、年約四十歲左右的女士,正獨自品着紅酒。她叫沈雨晴,是業內一位頗有名氣的藝術品收藏家和人,人脈深廣。林默記得,蘇晚曾偶然提起過,沈阿姨是她母親葉瑾生前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林默心中一動,但並未急於上前。他觀察了她很久,注意到她雖然與人交談時笑容得體,但獨處時,眼神中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和審視。他選擇了一個恰當的時機,端着一杯清水,自然地走了過去。
“沈女士,您好。我是林默。”他自我介紹,語氣不卑不亢。
沈雨晴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帶着一絲探究。“林默?我聽說過你。晚晚那孩子,以前在我面前提起過你幾次。”她的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種穿透力。
“晚晚……她還好嗎?”林默直接問道,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緊緊鎖住沈雨晴。
沈雨晴微微嘆了口氣,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摩挲着杯壁。“她被看得很緊,蘇正鴻這次是鐵了心。不過,生活上倒是無憂,只是……失去了自由。”她頓了頓,看着林默眼中那壓抑的關切和堅定,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林默,晚晚在被帶走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她說,如果有一天你主動找到我,讓我……相信你。”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蘇晚在那樣的情況下,竟然還爲他鋪了路。這讓他既心疼,又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冰封的心田。
“我需要怎麼做?”林默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已然說明了一切。
沈雨晴示意他靠近一些,低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明天下午三點,城西的‘靜心齋’茶室,我在那裏等你。”她頓了頓,補充道,“林默,這條路不好走,蘇家不是一般的家族。你要想清楚。”
“我早就想清楚了。”林默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那一刻,沈雨晴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個年輕人在愛情沖動下的魯莽,而是一種經過痛苦淬煉後,如磐石般堅定的意志。那個曾經需要蘇晚保護和引導的男孩,已經在風暴中,悄然挺直了脊梁。
靜水流深,水面之下,暗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