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深淵回響
石階盤旋向下，仿佛沒有盡頭。兩側是粗糙冰冷的岩壁，沒有任何照明，只有令牌本身散發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充滿了濃鬱的陰寒死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刺痛着肺腑。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源自天淵棺的、混亂而磅礴的惡意，隨着他們的深入，如同汐般一波波涌來，不斷沖擊着心神。葉雲體內的三處邪念封印劇烈搏動，發出灼熱的刺痛，讓他不得不全力運轉《縛邪融煞訣》和《九幽噬靈訣》雙重壓制，額頭冷汗涔涔。若非剛剛突破煉氣二層，靈力有所增長，恐怕此刻已經壓制不住。
林雨兒情況稍好，九幽葫蘆在丹田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潤的幽光，幫她抵擋了大部分惡意侵蝕。但她臉色依舊凝重，因爲這股惡意的強度，遠超預期。幽泉子留下的信息提到“築基修爲方可勉強催動煉魔化生陣”，絕非虛言。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終於出現微光。
不是令牌的光芒，也不是陰靈石的幽綠，而是一種……暗沉、粘稠、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光芒。
同時，一種低沉、緩慢、如同心髒搏動般的“咚……咚……咚……”聲，從下方傳來，每一聲都仿佛敲擊在靈魂深處，震得人氣血翻騰。
終於，他們走完了最後一級石階，來到了一個……平台？
這是一個懸浮在無邊黑暗中的、方圓不過十丈的圓形石台。石台材質非金非石，呈暗紅色，表面布滿縱橫交錯的溝壑，溝壑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散發出濃鬱的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邪氣。這些溝壑共同構成了一個極其復雜、邪異的陣法圖案，陣法的核心，就在石台正中央。
而在石台上方，正是那口巨大無比的青銅巨棺——天淵棺的底部！
此刻，他們仰頭望去，只見巨大的棺底懸浮在石台上方約三丈處，九條粗大的黑色鎖鏈從上方黑暗垂落，穿過石台邊緣九個方位預留的孔洞，緊緊繃直，連接着下方的未知。暗紅色的光芒，正是從棺底與石台之間的陣法溝壑中散發出來的。那如同心跳的“咚咚”聲，則直接來自上方的棺內。
這裏，就是令牌指引的“棺槨之心”，是封印大陣真正的核心樞紐！
“這陣法……”林雨兒瞳孔微縮，仙尊的見識讓她瞬間辨認出這陣法的部分原理，“不僅是在鎮壓，更是在……抽取和轉化！它在緩慢抽取棺中‘惡念’的力量，通過這石台陣法轉化，輸送到下方，維持着某種平衡或者……供養着什麼？”
她看向石台陣法核心。那裏有一個凹陷的圓形區域，大小恰好與九幽葫蘆相仿。
幽泉子留言中提到的“以九幽葫爲基，布煉魔化生陣”，陣眼顯然就在這裏。
但問題是，陣法明顯在運行，而且運行狀態……似乎並不穩定。那些溝壑中的暗紅液體流速時快時慢，光芒明暗不定，整個石台都在隨着棺中的“心跳”微微震顫。空氣中彌漫的惡意，並非完全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汐，不斷試圖向外擴張，又被陣法勉強束縛在石台範圍。
“這裏的感覺……比上面更糟。”葉雲臉色發白，體內邪念在棺槨心跳的共鳴下異常活躍，讓他幾乎站立不穩，“林姑娘，我們該怎麼做？”
林雨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先是將令牌的光芒對準石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凹痕。光芒照射下，凹痕處浮現出幾行細小的古篆：
“陣樞已損，封印漸弛。需以至陰之寶（九幽葫）鎮於陣眼，輔以精血爲引，逆轉‘抽靈化生陣’爲‘煉魔化生陣’，借地脈陰煞與棺中殘力，內外交攻，徐徐煉化惡念本源。然陣法逆轉之時，必引惡念反撲，需有人護持陣眼，承受心魔沖擊。護陣者，九死一生。”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陣樞已損……”林雨兒想起在下方溶洞陣法邊緣看到的那處斷裂和修士骨灰，看來當年的闖入者（很可能就是陰煞真人或其他人）不僅沒能破壞陣法，反而導致了陣法核心的損傷，使得封印效果逐年減弱。也正因如此，殘穢才能泄露，玉髓白蓮的培育環境可能也受到影響，甚至他們取走白蓮的行爲，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導致封印鬆動加劇，殘穢暴走。
現在，他們要麼立刻退走，任憑封印繼續惡化，最終棺中之物徹底破封，生靈塗炭（至少青陽城方圓數百裏恐怕難逃一劫）；要麼，冒險嚐試修復並逆轉陣法，將其徹底煉化。
退路看似存在，但一想到棺中那超越金丹的惡念一旦脫困的後果，林雨兒便知道，他們其實已經沒有退路。至少，在她心中，得了九幽傳承，又窺見此等大秘，若因畏懼而退，道心必有裂痕。
“葉雲，”她轉身，神情嚴肅，“情況比我預想的更糟。陣法核心有損，我們需要先嚐試修復陣樞，然後才能逆轉陣法。修復過程可能就會引起棺中惡念的激烈反應。而逆轉陣法時，需要一人以精血爲引，控九幽葫蘆坐鎮陣眼，承受主要的心魔反噬；另一人則需護持在外，應對可能出現的實體攻擊或陣法反噬，並協助穩定陣眼。”
她看着葉雲：“控陣眼，直面心魔，最爲凶險。以你現在的修爲和神魂狀態，幾乎必死。護持在外，相對安全一些，但也絕非易事。你來選。”
葉雲幾乎沒有猶豫：“我護持在外。”
這並非貪生怕死，而是理智判斷。他修爲低，體內還有邪念隱患，直面棺中惡念的心魔沖擊，瞬間就會崩潰，反而會連累陣法失敗。護持在外，雖然也要面對危險，但至少能發揮他煉氣二層的實力，爲林雨兒爭取時間和創造穩定環境。
林雨兒點點頭，對他的選擇並不意外。她迅速分配任務：“好。我先嚐試修復陣樞。你退到石階入口處，全力運轉功法，壓制體內邪念，同時警惕四周。修復過程可能會引動棺中惡念的試探性攻擊，或者導致陣法局部失控，你要小心應對，但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踏入石台範圍，以免擾陣法運行。”
“明白。”葉雲應下，立刻退到石階出口處，背靠冰冷的岩壁，握緊匕首，屏息凝神。
林雨兒則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石台邊緣。她沒有立刻踏上石台，而是先盤膝坐下，取出幾塊下品靈石握在手中，快速恢復消耗的靈力，並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一炷香後，她睜開眼，眸中精光湛然。
她站起身，小心地踏上了暗紅色的石台。
腳掌觸及石台的瞬間，一股冰寒刺骨、混雜着暴戾怨念的邪氣便順着腳底涌上！林雨兒早有準備，九幽葫蘆在丹田一震，幽光流轉全身，將那股邪氣隔絕在外。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到那邪氣的霸道與污穢。
她一步步走向石台中央的陣眼凹陷處。越是靠近中心，那股“心跳”般的搏動感就越強，惡意的沖擊也越發猛烈。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無形的觸手在撕扯她的護體靈光，耳邊響起層層疊疊的、充滿誘惑與毀滅的囈語。
“放下……抵抗……融入永恒……”
“力量……無盡的力量……”
“毀滅吧……一切都該毀滅……”
林雨兒緊守靈台，視若無睹。她的目標明確——先找到陣樞受損的具置。
據之前在下方溶洞看到的斷裂痕跡，以及石台陣法紋路的走向，她很快鎖定了一處位於陣眼東北方約兩丈的溝壑節點。那裏的暗紅液體流動明顯滯澀，光芒也最爲黯淡，溝壑邊緣的符文有幾處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和缺失。
就是這裏了。
林雨兒走到那處節點前，蹲下身，仔細查看。裂痕很細，但深入符文內部，像是被某種銳利且蘊含特殊力量的東西瞬間斬開。缺失的符文筆畫不多，但恰恰是關鍵的能量導引部分。
“需要修補……”林雨兒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裏面裝的是之前從寒陰鱷身上采集、後來用九幽宗遺留器具簡單煉制過的“陰鱗粉”，混合了朱砂和幾種陰屬性靈草汁液，是臨時修補陰屬性陣法的材料之一，雖然品質不高，但勉強可用。
她用手指蘸取粘稠的“墨汁”，聚精會神，開始沿着斷裂的符文紋路，一點點勾勒、修補。她的動作極慢，極穩，每一筆都灌注了精純的陰屬性靈力，力求與原有的陣法紋路完美契合。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不僅要對抗周遭惡意的擾，還要精準控制靈力和材料的配比，稍有不慎，不僅修補失敗，還可能引發陣法反噬。
時間一點點流逝。
葉雲在石階口緊張地注視着。他看到林雨兒蹲在石台上，一動不動，只有手指在緩慢移動。石台上的暗紅光芒隨着她的修補，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那“心跳”聲也似乎變得……急促了些？
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上方懸浮的天淵棺，突然猛烈一震！
“咚——！！！”
一聲遠比之前響亮的、如同悶雷般的撞擊聲從棺內爆發！整個石台劇烈搖晃，溝壑中的暗紅液體瘋狂翻涌！
緊接着，棺底與石台之間的暗紅光芒大盛，化作無數道扭曲的、如同血管筋絡般的紅色光帶，瘋狂舞動！其中幾道光帶，如同有生命般，猛地朝正在專心修補陣法的林雨兒抽打而去！
“小心！”葉雲失聲驚呼。
林雨兒似有所覺，在光帶及體的瞬間，身形向後急仰，同時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黑色劍氣（陰煞指凝練到極致）疾射而出，斬向最近的一條光帶！
“嗤！”
黑色劍氣與紅色光帶碰撞，發出腐蝕般的聲響。劍氣潰散，光帶也被斬斷一截，斷口處噴出濃鬱的暗紅邪氣，但剩下的部分依舊勢頭不減，掃過林雨兒剛才所在的位置，將石台表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而林雨兒雖然躲開了主要攻擊，但也被光帶帶起的勁風和邪氣掃中，護體靈光劇烈波動，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更糟糕的是，她手中玉瓶裏的修補材料被打翻，灑了一地。
第一次修復嚐試，失敗！還引來了棺中惡念的主動攻擊！
“吼——！！！”
低沉的、非人的咆哮從棺中隱隱傳出，充滿了憤怒與惡意。更多的紅色光帶從陣法中滋生，如同狂舞的毒蛇，開始無差別地攻擊石台上的一切！整個“棺槨之心”空間，瞬間被暗紅的光芒和暴走的邪氣充斥！
林雨兒臉色難看，一邊閃避着光帶的攻擊，一邊急速思考。硬拼肯定不行，這些光帶是陣法能量與棺中惡念結合所化，近乎無窮無盡。必須盡快完成修復，穩住陣法，否則別說逆轉煉化，他們自己都可能被這暴走的陣法力量撕碎！
“葉雲！”她厲聲喝道，“幫我牽制一下！不用硬抗，擾它們，給我爭取十息時間！”
葉雲聽到指令，沒有絲毫猶豫，從石階口沖出！但他沒有冒然踏上石台，而是站在邊緣，將從寒陰鱷身上采集、磨制好的幾顆尖牙作爲暗器，灌注靈力，朝着攻擊林雨兒最凶猛的幾條光帶激射而去！
“嗖！嗖！嗖！”
尖牙破空，精準地打在光帶的節點或薄弱處。雖然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但足以讓光帶的攻擊軌跡產生一絲偏差，爲林雨兒爭取到極其寶貴的閃避和喘息空間。
同時，葉雲全力運轉《九幽噬靈訣》，將自身陰寒靈力外放，形成一個小範圍的擾場。他的靈力與陣法邪氣同屬陰寒，雖然質量天差地別，但混入其中，依然能對光帶的能量流動造成極其微弱的紊亂。
“做得好！”林雨兒精神一振，趁機再次靠近那處受損節點。她不再嚐試精細修補，而是從懷中掏出剩下的所有“陰鱗粉”材料，混合自身精血，快速在斷裂缺失的符文處塗抹、覆蓋，形成一個粗糙但能量流通的臨時“補丁”！
此法無法持久，但足以暫時連通斷裂的能量回路，讓陣法核心恢復基本運轉，壓制住暴走的光帶！
就在她完成最後一筆塗抹的瞬間——
“嗡！”
整個石台陣法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些狂舞的紅色光帶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無形大手按住，迅速縮回溝壑之中。翻涌的暗紅液體也漸漸平復，光芒穩定下來。雖然那“心跳”聲依舊沉重，惡意依舊彌漫，但至少不再失控攻擊。
臨時修補，成功！
林雨兒踉蹌後退幾步，脫離石台中心區域，臉色蒼白，氣息紊亂。剛才那一番應對和快速修補，消耗了她大量靈力和心神。
葉雲也鬆了口氣，停止釋放靈力，感覺一陣虛脫。剛才那短短十幾息，他幾乎耗盡了剛恢復的靈力。
兩人退到石階口，抓緊時間調息，服用丹藥。
“只能暫時穩住。”林雨兒喘息着說，“那個‘補丁’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盡快進行下一步——逆轉陣法，開始煉化。”
她看向葉雲，眼神凝重：“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驗。我會進入陣眼，以九幽葫蘆和精血爲引，啓動逆轉。陣法逆轉的瞬間，必然會引動棺中惡念最激烈的反撲，心魔沖擊將是之前的數倍。而我大部分心神要用於控陣法，幾乎無法分心防御。”
“你的任務，就是在我啓動逆轉後，守住這石階口，絕不能讓任何東西——無論是再次暴走的陣法能量，還是可能從棺中泄露的實體攻擊——擾到我。同時，你也要穩住自己，防止體內邪念被引動暴走。能做到嗎？”
葉雲看着石台上那暗紅流轉、如同活物心髒般的陣眼，又看向上方那口散發着無盡壓抑感的青銅巨棺，重重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林雨兒一旦踏入陣眼，就再無退路，成敗在此一舉。而自己的護持，將直接關系到她的生死。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握緊了匕首，重重點頭，眼神堅毅。
“好。”林雨兒不再多言，將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毅然轉身，再次走向石台中央。
這一次，她徑直走向那個凹陷的陣眼。
每靠近一步，周遭的惡意和壓力就倍增。當她終於站在陣眼邊緣時，渾身骨骼都在那股威壓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護體靈光被壓縮到緊貼皮膚。
她沒有猶豫，取出九幽葫蘆，輕輕放入陣眼凹陷。
嚴絲合縫。
葫蘆表面的暗金紋路自動亮起，與下方石台陣法的溝壑紋路連接、共鳴。
林雨兒盤膝坐在陣眼旁，咬破舌尖，將一口蘊含本源的精血，噴在九幽葫蘆之上！
“以吾之血，祭九幽之葫！”
“逆亂陰陽，煉魔化生！”
“陣——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