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加密貨幣市場那場短暫而詭異的搏停息後，留下的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死寂。陳玄關掉手機屏幕，那跳動的數字和燭線圖卻仿佛烙在了視網膜上，伴隨着隱隱的刺痛。
變數。不受控的變數。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涼的夜風灌入，帶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息，稍稍驅散了房間裏的窒悶。街道上的霓虹安靜地閃爍，車流稀疏，一切如常。但陳玄知道，在某些看不見的層面，平衡正在被打破，無論是白卉封閉的豪宅之內，還是全球某個服務器集群支撐的虛擬貨幣市場之中。
他無法左右白卉的選擇，更無力預數字貨幣背後的暗流。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觸手可及、與自身狀態休戚相關的東西。
他回到桌邊，打開台燈。昏黃的光線照亮桌面一角。他拉開抽屜，取出三樣東西：那本粗淺的《家居風水淺談》，那個裝着五百元的精致信封，以及用破布包着的舊玉琮。
書，是掩飾，是外殼。信封，是沾染了他人命運軌跡的“錨點”，敏感而危險。唯有這枚玉琮，質地普通，歲月蒙塵，卻帶着一絲相對“淨”的、古老的“清氣”基底，或許能成爲他理解自身能力與反噬的起點。
他攤開破布，露出那淡青色、表面布滿土沁和磨損痕跡的簡化玉琮。大約一指長，中空，外方內圓，刻紋簡陋，顯然是近代的低仿品，甚至可能是某個旅遊景點的粗制工藝品。但在陳玄此刻的感知中，它卻是獨一無二的。
他沒有急於催動“破戒之瞳”。那代價他暫時支付不起。他嚐試着，像之前在公交車上那樣，只是放空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與玉琮的接觸面上，去感受那種微弱的“痕跡”或“回響”。
起初，只有玉石的冰涼和粗糙的質感。他閉着眼，調整呼吸，讓自己沉靜下來，努力屏蔽掉腦海中關於白卉、關於Mist幣的紛亂思緒。這並不容易，精神的疲憊和那股寒意讓他的注意力像浸了水的沙子，難以凝聚。
他堅持着，一遍遍嚐試。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認爲白天在市場裏的感覺只是巧合或錯覺時——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流動感”，從指尖與玉琮接觸的地方，悄然漾開。
不是溫度的變化，更像是一種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震顫”，或者說“共鳴”。這共鳴並非源自玉琮本身，而像是他自身某種內在的、因使用“破戒之瞳”而變得活躍或受損的“頻率”，與玉琮內部殘留的某種極其稀薄的“基底”產生了呼應。
這呼應帶來的感覺難以言喻。它不緩解頭痛，也不驅散寒意，甚至帶來一絲細微的、類似共情般的“古舊蒼涼”感。但與此同時，陳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精神上那種因爲反噬和過度消耗而產生的“空洞感”，似乎被這微弱的共鳴稍稍填滿了一點點。
不是治愈，更像是……涸龜裂的土地，吸收了一滴微不足道的露水。杯水車薪，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手中的玉琮。
有用！這些承載着古老文化氣息、尤其是與“玉”、“石”、“土木”相關，本身具有一定“承載”和“溝通”屬性的物件，或許真的能對他這種因窺探和擾動“氣”之規則而產生的消耗，起到某種極其微弱的補充或穩定作用！
他心髒砰砰直跳，不是因爲激動，而是因爲看到了一個可能的方向。如果這玉琮可以，那麼其他類似的東西呢？那些真正有年頭的古玉、古碑、古建築構件，甚至是一些傳承有序、蘊含匠心神念的古老器物呢？它們殘留的“氣”或“韻”，是否效果更顯著？
這個發現，比賺到多少錢都更重要。這意味着他可能找到了緩解、甚至控制“破戒之瞳”反噬的方法，找到了持續使用這種危險力量的“燃料”或“緩沖墊”！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目光立刻投向了旁邊的信封。
如果說玉琮是相對“淨”的古老“清氣”樣本，那這個信封就是沾染了復雜現代因果、充滿“枯竭”與“痛苦”的“濁氣”樣本。接觸它風險更大，但或許也能揭示更多。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拿起了信封。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僅僅用指尖最輕微地觸碰信封表面，同時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玉琮上，試圖以玉琮那微弱的穩定共鳴爲“錨”，去隔離和解析信封傳來的復雜波動。
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混雜着枯竭、殘餘清氣以及強烈痛苦驚悸的波動再次傳來，比白天在巷子裏時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穩定。仿佛一團混亂的、帶電的烏雲。
但與此同時，握玉琮的手心，那股微弱的古老清氣共鳴似乎也受到了，輕輕震顫起來，像平靜湖面被投入石子。兩種感覺通過他的身體，形成了某種古怪的、間接的“對比”。
陳玄集中全部精神，捕捉着這對比中的差異。
玉琮的“清氣”是沉澱的、均勻的、穩定衰減的，像一首遙遠模糊的古謠。
信封傳遞的波動裏，那殘餘的“清氣”部分是稀薄的、被抽離稀釋的、帶着‘文脈’斷裂感的。而那股“枯竭”與“痛苦”，則是尖銳的、新鮮的、不斷‘滲出’的，像一道沒有愈合的傷口。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在這復雜的波動底部，他再次捕捉到了白天曾感受到的那種冰冷絕望，而且似乎……多了一絲麻木？以及一種被嚴密監視、束縛的窒息感？
白卉的處境，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糟糕。取下玉佩，似乎並未帶來解脫，反而可能將她置於某種更直接的、來自陳世堯的壓力之下。
就在他試圖進一步分辨時，握住玉琮的掌心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但明確的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那種“清氣”共鳴，似乎對信封波動中那極其稀薄的、同源的“文氣”部分，產生了一絲微弱的牽引！
陳玄心中一震，立刻切斷了與信封的接觸，也將玉琮稍稍拿遠。
他明白了。
玉琮這類東西，不僅能微弱地補充他自身的消耗，似乎還能……吸引或吸納環境中遊離的、同屬性的“氣”？尤其是那些無主的、散逸的、或像白卉身上那種被強行剝離後殘留的“文氣”？
這個發現，打開了更多的可能性。如果他能找到方法，更有效率地“收集”或“引導”這些無形的“資源”，是否就能更快地恢復，甚至……提升自己對“氣”的掌控力？
當然，這僅僅是初步的、極其模糊的感覺，距離真正應用還差得遠。而且，貿然接觸像信封這樣充滿他人強烈痛苦印記的“錨點”，風險未知。剛才玉琮那一下微弱的“牽引”，是好是壞？會不會把白卉那邊的麻煩也“引”過來一絲？
他不敢肯定。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不是推送，是一條新的本地新聞快訊彈窗：
“城東新區‘盛景國際’方發布聲明：針對昨奠基儀式現場情況，已委托兩家權威第三方機構進行獨立地質詳勘與土壤檢測，預計完整報告將於一周內向社會公布。方重申對安全和質量的最高承諾……”
聲明來了。措辭官方，態度“坦誠”，將“局部土質鬆軟”輕描淡寫，強調“獨立權威”和“公開透明”，試圖一舉扭轉輿論。效率很高，符合陳世堯手下團隊一貫的作風。
一周時間。陳玄看着這行字。輿論的窗口期被壓縮了。他之前散布的那些“黑料”，在官方聲明和即將到來的“權威報告”面前，顯得脆弱不堪。除非……這份“權威報告”本身，或者報告出台的過程，能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問題。
但這需要更精確的介入，更大的風險。
他感到一陣緊迫。白卉那邊的線充滿了情感風險，加密貨幣的線充滿了未知的金融風險，而“盛景國際”這條看似最“實在”的商戰線，也因爲對手迅速而專業的反應，變得棘手起來。
三條線，都在向他索要更多——更多的精力，更多的謀劃，以及……更穩定、更強大的“能力”支撐。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枚不起眼的舊玉琮。昏暗燈光下，它顯得那麼粗陋。
但這或許，是他破局的關鍵鑰匙，是他在冰冷深海中抓住的第一稻草。
他將玉琮緊緊握在掌心，那微弱的、古老的清氣共鳴，透過皮膚，緩緩滲入。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
但陳玄的眼中，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城市燈火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