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取。”
兩個字,像兩枚冰冷的釘子,猝不及防地釘入陳玄的視線。
公交車微微顛簸着,窗外的街景流成模糊的色塊。他握着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底,卻照不進那片驟然凝縮的黑暗。
取了。那塊汲取她氣運、同時也可能象征着她與陳世堯之間某種扭曲連結的古玉,被她親手摘下了。
這麼快,這麼決絕。
他預想過白卉會產生疑慮,甚至暗中調查,但沒想到她的行動力如此直接,反抗的意志如此清晰。這絕不只是一個簡單的“不舒服”或“想試試看”。這更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孤注一擲的割裂。
短信沒有後續,沒有解釋,沒有詢問取下後該如何,就像扔出一塊石頭,只爲聽那一聲落水的回響,至於漣漪會蕩向何方,她似乎已無暇或無力顧及。
危險。
陳玄的直覺立刻拉響了警報。白卉的情緒顯然處於一個極不穩定的臨界點。這種狀態下做出的決定,往往伴隨着強烈的情感波動和不可預知的行爲。而她的任何異常,都不可能逃過陳世堯那只精於控制的眼睛。玉佩離身,無論是身體上的微妙變化(比如被強行維系的氣運反饋中斷),還是情緒上的破綻,都可能迅速引起陳世堯的警覺。
他必須確認她的狀態,評估風險。
他看向手中那塊用破布包着的舊玉琮,又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內側口袋裏那個裝着五百元的信封。兩者之間那微弱的、帶有“清氣”基底的共鳴,此刻仿佛成了某種橋梁。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迅速成形。
他沒有回復短信。回復意味着建立更明確的聯系,增加暴露風險。他需要一種更間接、更隱秘的感知。
他提前一站下了車,拐進一條相對僻靜、行人稀少的小巷。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背對着巷口,他先取出了那個信封,捏在左手掌心。然後,右手握住那塊舊玉琮。
他閉上眼睛,摒棄雜念,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雙手的觸感上。這一次,他沒有嚐試去“看”,也沒有強烈地催動那種消耗巨大的“破戒之瞳”感應。他回憶着之前在市場和公交車上捕捉到的、那種對“痕跡”或“氣息”的微弱觸知。他試圖放空自己,讓感知像水一樣,輕輕漫過左手的信封和右手的玉琮。
起初,只有布料和玉石的冰冷觸感。他耐心地調整呼吸,讓心跳放緩,精神沉入一種近乎冥想的狀態。屏蔽掉巷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忽略掉指尖細微的麻木。
漸漸地,一絲極其微弱的“流動感”從左手掌心傳來。依舊是那種枯竭與殘餘清氣混雜的復雜感覺,但似乎……比之前清晰了?而且,其中夾雜着一絲新的、不穩定的顫動,像驚弓之鳥的脈搏,帶着驚悸、決絕後的虛脫,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迷茫和恐慌。
是白卉的狀態!她的情緒波動,竟然真的通過這沾染了她氣息的“錨點”,被微弱地傳遞了過來!
幾乎同時,右手的舊玉琮也傳來回應。那股沉寂的、純粹的古老“清氣”微微蕩漾,似乎被左手傳來的復雜波動所擾動,形成一種極其隱晦的共鳴。這共鳴非但沒有帶來安撫,反而像一面鏡子,更清晰地照出了白卉氣息中那份“枯竭”的慘烈和“清氣”被透支後的脆弱。
陳玄的眉頭緊鎖。白卉取下玉佩後的狀態,比他預想的更糟糕。那不僅僅是擺脫束縛的輕鬆,更像是一長期依賴的、哪怕是扭曲的支柱突然被抽走,帶來的不僅僅是站立不穩,還有整個精神世界的搖搖欲墜。她在害怕,不僅僅是怕陳世堯發現,更怕面對玉佩取下後,可能暴露出來的、她一直不敢直視的某些真相,或者……是身體長期被汲取後產生的某種戒斷反應?
就在他試圖更仔細地分辨那些復雜情緒的細微波瀾時,異變突生!
左手掌心那信封傳來的顫動,陡然加劇!仿佛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驚悸和恐慌的情緒瞬間暴漲,其中還摻雜進一股尖銳的、被壓抑的憤怒,以及……冰冷的絕望?
緊接着,一陣強烈的、熟悉的眩暈感伴隨着針扎般的刺痛,猛地襲擊了陳玄的雙眼和大腦!
“唔!”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不得不靠住冰冷的牆壁才站穩。手中的信封和玉琮差點脫手。
不是他在主動催動力量!是白卉那邊劇烈的情緒波動,通過這個脆弱的“錨點”連接,形成了一種反向的、強烈的“信息沖擊”!這股沖擊直接引他尚未完全恢復的精神創傷,觸動了“破戒之瞳”的反噬機制!
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再起。比昨晚稍好,但依然痛苦。更讓他心悸的是,那股從信封傳來的情緒波動中,最後定格下來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墜入冰窟的絕望感,然後……連接驟然變得極其微弱,幾乎斷掉,只剩下一點點搖搖欲墜的維系。
出事了!
白卉那邊肯定發生了急劇變化!很可能是陳世堯已經發現了,或者發生了其他激烈的沖突!
陳玄喘息着,強迫自己從反噬的痛苦中掙脫出來,分析情況。他現在無法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白卉的狀態急轉直下,連接變得極其不穩定,這本身就是最危險的信號。
他必須立刻行動,但不是直接聯系白卉。那等於自投羅網。
他快速將玉琮和信封收好,強忍着殘留的眩暈和惡心感,走出小巷。他需要找一個有公共網絡的地方,查看是否有相關的、可能指向白卉或陳世堯的突發消息。
他走進一家街邊的連鎖咖啡店,點了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開手機。
社交媒體、本地新聞平台、甚至是一些小衆的財經或八卦討論區……他快速瀏覽着。
沒有關於陳世堯或白卉的公開突發事件報道。一切風平浪靜。
但這更不正常。以白卉剛才傳來的那種程度的情緒崩塌,如果是在公開場合或發生了物理沖突,不可能毫無痕跡。最大的可能,是發生在私密空間,比如家裏,而且被迅速控制住了。
陳世堯會怎麼做?安撫?問?恐嚇?還是……更糟糕的?
陳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他現在能做的非常有限。直接介入風險太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陳世堯在私人領域的掌控力到底有多強,白卉身邊是否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縫隙。
他想起了那個“王先生”,那個尋找白鹿先生舊藏古籍的老人。或許,可以從那個圈子,旁敲側擊打聽一下白家過往的細節,或者有沒有其他與白卉關系較近的舊親故友?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同樣有風險。
他再次點開加密貨幣APP,近乎機械地刷新。屏幕上的數字依舊死寂。這種徹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靜,與此刻他內心的焦灼和無力感形成了荒謬的對比。他手握着重生的記憶和危險的力量,卻在對一個身陷囹圄的女人的具體處境上,幾乎無能爲力。
這種無力感,讓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冰冷的憤怒。前世被背叛推下高樓的絕望,似乎與此刻白卉傳來的絕望,產生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憤怒無用。他必須冷靜。
目前,他唯一能相對安全施加影響的領域,還是“盛景國際”這個公開的戰場。這裏的鬥爭雖然間接,但每一步推進,都是對陳世堯商業版圖的實質打擊,也能分散其精力。
他需要給那潭被刻意壓制的“死水”,再投入一顆石子。
他退出交易軟件,登錄了一個臨時注冊的、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網絡論壇賬號。這個論壇流量不大,但有一些本地的地產愛好者和消息靈通人士聚集。
他編輯了一條語氣看似客觀、實則引導性很強的帖子:
“路過城東,聽說‘盛景國際’昨天奠基出了點小狀況?好像不是簡單的土質問題,有現場回來的朋友說看到挖出些黑乎乎的老地基殘留物,還有異味?這地塊歷史用途有人清楚嗎?聽說早幾十年那邊好像是城鄉結合部,各種設施比較亂?純好奇,有沒有了解歷史的老城區朋友聊聊?”
帖子發出,他關掉頁面,清除瀏覽記錄。
這顆石子能激起多大漣漪,他不知道。但至少,能將“地質問題”這個相對中性的概念,往“歷史遺留問題”、“可能污染”等更令人不安且難以短期內澄清的方向引導一下。配合市場上已經開始流傳的“挖到不淨東西”的謠言,或許能慢慢催化出一種觀望和疑慮的情緒。
做完這些,他感到精神的疲憊感再次如水般涌上。剛才那一下短暫而劇烈的反向沖擊,消耗不小。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喝完那杯苦澀的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各自奔忙於自己的悲歡,無人知曉這平靜的表象下,正有裂痕在無聲蔓延,有絕望在暗室中滋長。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動,無意識地描摹着一個復雜的、殘缺的符文圖案——那是他前世從那本古籍殘卷上看到的,與“聚陰符”截然不同,似乎更偏向於“守護”或“穩固”的意象,但他記不全了。
守護……他現在連自己都有些守護不住,又能守護誰?
白卉那戛然而止的絕望連接,像一冰冷的刺,扎在他的感知裏。
他知道,從白卉取下玉佩的那一刻起,從她發出“已取”二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無法再回到原來的軌道了。無論是她的,還是他的。
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積聚。
而他,必須在這風暴徹底降臨之前,找到更堅固的立足點,磨礪更鋒利的武器。
他起身,離開咖啡館,重新沒入城市灰蒙蒙的街道。背影在陰鬱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孤直,又有些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裝着五百元的信封,貼在他的口內袋,微微發燙,仿佛帶着另一端那個女子冰冷的絕望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