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龍驤營的餘威尚在,天牢黃泉閣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銅爐香未散,酒香猶存,可那壺被衆人仰望的“典藏版孟婆醉”,此刻正泛着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在燈火下渾濁如泥漿。
賓客譁然,怒斥聲此起彼伏。
“三十二百兩買個臭水?天牢這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定是那李玄狗急跳牆,拿劣酒充數!報官!立刻報刑部!”
人群動,燭影搖曳,仿佛整座黃泉閣都在崩塌邊緣震顫。
唯有高台之上的李玄,依舊端坐如山。
他手中茶盞輕轉,指腹摩挲杯沿,眼神卻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緩緩刺向角落那個灰衣人——孫元柏。
工部營繕司主事,掌京城官窯調度,平深居簡出,今卻悄然混入拍賣會,說是“觀禮”,實則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李玄早就在等他。
從第一壇假酒流入市面時,他就察覺不對。
真酒工藝復雜、原料稀缺,絕非尋常作坊能仿。
能批量燒制與天牢原瓶一模一樣的琉璃壺,唯有掌握官窯火候與圖樣的人。
而此人,袖口那一抹尚未洗淨的淡綠釉粉,在燭光下如同罪證烙印。
“韓鐵山。”李玄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驚雷劈開喧囂。
“在!”
魁梧身影應聲而出,鐵甲鏗鏘,一步跨下高台,直灰衣人。
孫元柏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欲退,卻被兩側賓客無意間堵住去路——那是柳七娘提前安排的“巧合”。
“你……你要做什麼?本官乃朝廷命官,豈容你隨意搜檢!”他強撐底氣,聲音卻已發虛。
李玄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靴底敲擊青石,一聲聲,像是倒計時。
“命官?”他冷笑,“那你袖口沾的是什麼?琉璃釉?還是……造假的證據?”
衆人順着他目光看去,頓時譁然。
那抹綠色,太顯眼了。
官窯獨用的孔雀綠釉,只用於皇家器皿與禮器,民間禁燒。
而這顏色,分明是今晨在西郊窯廠新開爐時才有的新鮮釉痕。
“搜。”李玄不再廢話。
韓鐵山如猛虎撲食,一手扣腕,一手探入其靴筒——動作脆利落。
一張折疊紙片被抽出,尚未完全炭化,邊角還殘留火星痕跡。
顯然,此人原打算事後焚毀。
展開一看,全場死寂。
“訂制‘忘憂髓’琉璃壺三十只,紋樣須與天牢原版一致,落款:工部營繕司,加急密件。”
字跡熟悉,印章清晰,正是孫元柏親筆所籤!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他……真是來砸場子的?”
“不止是砸場子。”李玄將紙條舉高,目光掃過全場,“他是想用假酒敗壞名聲,讓我這‘孟婆醉’不打自倒!”
他頓了頓,唇角忽然勾起一絲詭異笑意:“不過……我倒要謝謝孫主事,親自送上門來,給我指條明路。”
孫元柏面如死灰,還想掙扎:“胡言亂語!這訂單是被人栽贓!本官只是好奇來看看,絕無他意!”
“好奇?”李玄眯眼,“那你爲何專挑最後一壺開封前入場?爲何坐在死角位置?爲何袖口帶着剛出爐的釉粉?三條線索齊聚一身,你說你是清白的,連鬼都不信。”
他說完,轉向全場賓客,拱手一禮:“諸位放心,今之辱,我李玄記下了。三之內,必讓真酒重現,且比以往更烈、更醇、更難求!”
話音落下,他轉身下令:“帶孫主事回天牢,單獨監押,不得與任何人接觸——但待遇從優,上等牢房,每兩葷一素,茶水不限。”
衆人愕然。
這不是抓了貪官該有的處置。
可李玄心裏清楚:現在雞儆猴,不如養雞生蛋。
當晚,天牢靜心茶室。
檀香嫋嫋,琴音渺渺。
柳七娘一襲素裙,焚香撫琴,宛如閨中雅集。
對面,孫元柏坐在軟墊之上,面前擺着熱湯細面,香氣撲鼻。
“你們……竟敢囚禁朝廷官員?”他咬牙切齒,卻掩飾不住眼中懼意。
李玄端茶輕啜,笑而不語。
片刻後,門簾輕掀,蕭景和捧着一壇新釀進來,揭開泥封,一股幽遠藥香彌漫開來。
“聞到了嗎?”李玄輕聲道,“這才是真正的‘忘憂髓’。前香似梅,中韻如蘭,尾調帶檀,飲一口,魂歸故裏。”
孫元柏喉頭滾動,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你……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李玄放下茶盞,語氣忽然低沉,“我只是個小小牢頭,夾縫求生。釀酒,是爲了活命;開店,是爲了糊口。可有些人,非要斷我生路,我拼命。”
他盯着孫元柏,一字一句:“告訴我,是誰指使你造假?工部能燒瓶,戶部能出錢,禮部能下禁令……背後,到底是誰?”
孫元柏嘴唇顫抖,終究搖頭:“我不能說……說了,全家性命不保!”
李玄輕輕嘆了口氣:“我不你。但從今夜起,每晚給你喝半杯真酒。三天後,若你還嘴硬,我就把你放出去——帶着這張訂單,還有你袖口的釉粉,大搖大擺走出天牢。”
他站起身,俯視對方:“你說,是外面那些人先救你,還是先滅你口?”
孫元柏渾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三後。
李玄坐在案前,聽着小豆子低聲匯報:
“五壇特標酒已備妥,封泥下嵌銅絲編號,肉眼難辨,磁石可感。”
“柳七娘放出風聲,說有神秘富商願以五百兩一壇收購真品研究配方。”
“昨夜,黑衣人現身交易點,購走兩壇,行蹤詭秘,已被小的尾隨至……禮部侍郎私宅偏院。”
李玄指尖輕敲桌面,眸光漸深。
桌面上,攤開着幾份文件:孫元柏的口供草稿、假瓶訂單副本、磁標追蹤路線圖雛形,還有一份邊軍采購合同的抄錄本。
他提筆,在卷宗首頁寫下五個大字——
僞酒案全錄第12章 假酒販子?你竟敢穿官靴來騙我!(續)
夜色如墨,天牢深處卻燈火通明。
李玄獨坐案前,指尖輕撫《僞酒案全錄》的封皮,仿佛在摩挲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
燭火跳動,映得他眸光幽深,像一口沉靜的古井,底下卻已醞釀着滔天巨浪。
桌上四份證據並列而陳:孫元柏親筆供詞、僞造琉璃壺的工部密令、磁標追蹤繪成的路線圖,還有那張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的邊軍采購合同——三萬斤劣質曲酒,以“軍需”之名,由戶部撥款,經禮部核準,直入北境邊防。
這哪裏是造假?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目標不是“孟婆醉”,而是他李玄背後的整個天牢商會!
他們想用假酒敗壞商譽,再借朝堂清查之名,順藤摸瓜,一舉拔除這個盤踞在死囚之地的“地下金窟”。
更狠的是,一旦邊軍飲酒中毒,罪責必將追溯至“源頭供應商”——天牢釀酒坊,屆時別說產業,腦袋都保不住。
可他們忘了,李玄不是古代商人,他是被996毒打過的現代社畜,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破爛數據裏,扒出致命漏洞。
“用我的酒害人,還妄圖嫁禍?”李玄冷笑,提筆在卷宗末頁補上最後一行小字:“資金流、物流、審批鏈、技術鏈,四線閉環,證據確鑿。幕後主使,指向禮部右侍郎杜崇安。”
他合上冊子,喚來小豆子:“送去東宮偏門,交給三皇子身邊那個‘愛喝茶’的陳公公。記住,別說是咱們送的,就說……他在假山後頭撿的。”
小豆子眨眨眼,秒懂:“哦,是‘天降奇書’?”
“對。”李玄勾唇,“就讓他當個‘偶然立功’的福將。”
三後,紫宸殿。
皇帝捏着《僞酒案全錄》,臉色鐵青,手中玉圭幾乎捏碎。
“朕理萬機,尚不能飲一杯真釀,這些狗東西倒好,膽敢公然造假,欺君牟利?還敢把毒酒送到邊軍去?誰給他們的膽子!”
滿殿文武噤若寒蟬。
刑部尚書剛要請旨徹查,皇帝已怒拍龍案:“不必走流程!命大理寺、都察院、內廷監三方會審,七內結案,牽涉者,不論品級,一律下獄!”
聖諭如雷,震動朝野。
工部主官連夜罷免,押入天牢候審;戶部兩名員外郎受賄證據確鑿,鋃鐺入獄;禮部雖未被連拔起,但杜崇安作爲“監酒使”,難辭其咎,當場褫奪職權,連其子與國公府的婚約,也被皇帝一句“家風不肅,不宜聯姻”直接叫停。
京城譁然。
誰也沒想到,一場假酒風波,竟掀翻三部官員,連禮部大佬都栽了跟頭。
而始作俑者——那個曾被人嘲笑“靠死人吃飯”的天牢牢頭李玄,竟成了不動刀兵、只憑一份卷宗便攪動風雲的“幕後盤手”。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天牢那小子,手裏怕是有鬼神之力吧?”
“什麼鬼神,那是人心算盡,步步爲營!”
唯有天牢黃泉閣內,燈火如常。
風波落定當晚,月華如水,灑進牢房窄窗。
李玄正欲歇息,忽聞輕叩門聲。
開門一看,蕭景和站在門外,一身素衣,眉目沉靜,手中捧着一封泛黃信箋,封口以火漆密封,印着一枚古怪紋樣——一盞孤燈,燈焰搖曳。
“這是我父親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封密函。”他聲音低緩,卻字字千鈞,“他說,唯有見到‘持燈人’,才能開啓此信。”
李玄皺眉:“持燈人?那是什麼?”
蕭景和抬眼,目光如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封信,等了二十年。而今天牢能有今之勢,靠的不只是你的系統,更是這群身陷囹圄卻仍懷絕技的人。我們不是囚犯,是棋子,也是棋手。”
他頓了頓,將信輕輕放在桌上:“我想走出這間牢房。”
李玄心頭一震:“你要自首?暴露身份?那你爹的仇怎麼辦?前朝餘孽的追又怎麼躲?”
“我不自首。”蕭景和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冷銳笑意,“我要以‘戴罪立功’之身,進入戶部查賬司任職——你把我送進去。”
空氣驟然凝滯。
李玄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是想借我的手,打入朝廷財政核心?順道……查清當年滅門真相?”
“不止。”蕭景和眸光如電,“查賬司掌天下錢糧流向,誰在暗中資助皇子?誰在挪用軍餉?誰在控糧價?這些,才是真正的權力命脈。你建商會,我能幫你把它變成——國庫之外的第二財政。”
月光灑在兩人臉上,一個在牢內笑,一個在牢外謀。
遊戲,才剛剛開始。
翌清晨,天牢廚房。
鍋灶轟鳴,炊煙嫋嫋,斷頭飯的香氣早已飄滿走廊。
可平最準時的韓鐵山,卻遲遲未到灶台前。
李玄踱步而來,卻見這位前鎮北軍副將背對門口,手中鐵鍋高舉過頂,下一瞬——
“哐!!!”
鍋鏟狠狠砸地,火星四濺。
“老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