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牢深處的黃泉閣內燭火未熄。
李玄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數着心跳。
面前攤開的是太醫院老仵作陳婆子親手寫下的驗骨文書,字跡蒼勁,墨跡未。
“屍骨年齡四十五至五十歲,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年前……左手指骨有長期執筆痕跡,右手虎口無繭,非武人。”他低聲念完,唇角緩緩揚起,笑意卻冷得能凍住整條陰溝。
不是蕭尚書。
是杜崇安的父親——已故戶部主事杜文遠。
李玄盯着那行結論,腦中轟然炸響。
一切都說得通了。
銅匣出現的位置、屍骨擺放的姿態、戒指戴錯手的破綻……這不是冤魂索命,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借刀人。
有人把死人推出去,替活人背鍋。
更狠的是,這具屍骨埋得恰到好處,剛好引動天牢這枚棋子去咬禮部咽喉。
若他李玄真是個莽夫,此刻怕早已將完整賬本一並曝光,朝廷清算杜家。
可那樣一來,真正藏在幕後的黑手,就能借朝堂震蕩之機,悄無聲息地完成權力洗牌。
“好一招驅虎吞狼。”李玄冷笑出聲,“可惜,你算漏了一點——我這頭‘虎’,不吃生肉,只啃骨頭。”
窗外風聲驟起,吹得窗櫺輕晃。
他抬眼望向黑暗中的高牆,仿佛能看到那一雙始終窺視的眼睛。
不能再被動接招了。
必須反客爲主。
次深夜,黃泉閣再度閉門議事。
蕭景和披衣而來,面色依舊難掩頹唐,但眼神已從悲憤轉爲清明。
韓鐵山抱劍靠牆,眉頭緊鎖,像一頭隨時準備撲的猛虎。
小豆子縮在角落,手裏攥着半塊燒餅,眼睛卻亮得驚人。
地圖鋪在桌上,是天牢及周邊地下結構的復原圖,由前任轉運司留下的殘卷拼湊而成。
李玄用朱筆一圈,落在一處廢棄水道交匯點。
“這裏,曾是前朝罪臣抄家財物的秘密轉運站。”他聲音低沉,“也是我們發現銅匣的地方。你們說,爲什麼偏偏是這裏?”
“因爲這裏髒。”韓鐵山甕聲開口,“誰都知道天牢埋過冤魂,葬過權臣,查起來名正言順。”
“對。”李玄點頭,“所以放銅匣的人,就是要我們‘順理成章’地掀桌子。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我們鬧,朝堂就會亂。而亂中,最受益的是誰?”
“恨杜家入骨的人。”蕭景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能掌握二十年前舊事、又能僞造屍骨證據的……絕非尋常勢力。此人要麼曾位居中樞,要麼……與杜家同朝爲官,甚至……曾是政敵。”
李玄看着他,
“聰明。但還不夠。”他指尖移向地圖邊緣,“他還知道我們會找賬本,知道我們會投書御史台,甚至——預判了我們的每一步反應。說明他對我們的行動模式,已有一定了解。”
空氣驟然凝滯。
小豆子咽下最後一口燒餅,顫聲道:“主子,您是說……咱們裏面,有鬼?”
李玄沒回答,只是緩緩抬頭,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牆角一面銅鏡上。
鏡面斑駁,映不出清晰人影,卻像藏着另一重世界。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突兀響起:
【叮!
偵測到外部持續監控行爲,來源不明,頻率穩定——判定爲隱秘敵對勢力介入】
【激活防御機制:隱秘勢力對抗任務鏈開啓】
【任務一:信息誤導——制造虛假線索,誘導敵方暴露真實意圖】
【獎勵:改造點+500,解鎖‘迷霧工坊’藍圖(可生產僞裝情報)】
李玄瞳孔微縮,隨即笑了。
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轉身取出那份《永昌三年影稅錄》的副本,在最後一頁空白處,提筆添上一筆新記錄:
“永昌六年,白銀八千兩,經安泰行暗賬,轉入西山靜慧庵尼姑妙音名下,用途標注:香火修繕。”
字跡仿得極像原賬冊風格,連墨色都用陳年鬆煙調制。
寫罷,他將這頁紙輕輕夾入一份送往御史台的匿名奏折副本中。
“柳七娘那邊安排好了?”他問小豆子。
“妥了。”小豆子咧嘴一笑,“她手下有個專給禮部送茶點的小廝,今早已經‘不小心’把這份奏抄件掉在他眼皮底下。”
“很好。”李玄將筆擱下,望着燭火喃喃道,“魚餌已經撒出去了。現在,就看哪條大魚敢來咬。”
三後。
西山腳下,春寒料峭。
靜慧庵鍾聲悠遠,香客零落。
一名灰袍僧人模樣的男子緩步走入後院,手中佛珠輕捻,目光卻頻頻掃向偏殿西側那片荒蕪菜地。
他蹲下身,假裝拔草,實則悄悄從袖中掏出一塊拇指大小的磁石,貼近地面緩緩移動。
就在磁石微微震動的刹那,他
與此同時,二十裏外的天牢地底,李玄正站在“情報密網”沙盤前,看着一枚紅點緩緩亮起。
“動了。”他輕聲道,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終於有人信了。”
韓鐵山已在城外布防,只待一聲令下。
但李玄不急。
他要的是——順着這條線,把背後那只手,整個拽出來。
夜色如鐵,西山靜慧庵的鍾聲早已停歇。
殘月掛在枯枝之間,像一把彎刀懸於天際。
灰袍僧人跪在菜地邊緣,手中磁石微微震顫,眼神驟然一亮。
他不敢大意,四下張望片刻,確認無人後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柄短鏟,輕輕刨開凍土。
三尺之下,泥土鬆軟異常——顯然有人動過。
“果然有鬼。”他低語一聲,動作加快。
可就在他指尖觸到一塊裹着油布的硬物時,地面忽然震動!
數條黑影自四面八方撲出,如獵豹般壓上他的背脊。
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掐住他喉嚨,將他整個人按進泥裏。
“想挖銀子?”韓鐵山冷笑,一腳踩在他手腕上,“老子等你三天了。”
探子瞳孔猛縮,還想掙扎,卻被麻繩瞬間捆成粽子。
他抬頭看向林間暗處,只見李玄緩步走來,披着件舊鬥篷,臉上竟帶着幾分笑意。
“辛苦了。”李玄蹲下身,拍了拍對方的臉,“你主子讓你來找什麼?金子?賬本?還是……滅口的證據?”
那人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李玄也不惱,只淡淡道:“你知道死牢最怕什麼嗎?不是刑具,不是餓飯,是‘等’。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審訊,等一句不知真假的赦令。三天之後,你會主動求我讓你開口。”
話音未落,小豆子已帶着兩名天牢暗衛拖來一口大缸,缸底鋪滿溼泥,上面架着一緩緩滴水的竹管。
“水刑準備好了。”小豆子咧嘴一笑,“咱們新造的‘滴魂室’頭一回用,您給驗驗貨。”
探子臉色終於變了。
一夜審訊,無聲無息。
次清晨,供詞呈至黃泉閣案頭。
“幕後主使——東宮詹事府少卿,周維清。”
屋內衆人譁然。
蕭景和猛地站起:“不可能!周維清乃先帝親選講讀官,素有清名,與杜家雖有政見之爭,但從無結黨之嫌!他若要扳倒杜崇安,何必借我父冤案之名?此計迂回曲折,風險極大,得不償失!”
韓鐵山怒吼:“狗官真不要臉,裝清流還玩陰的?!”
唯有李玄,端坐不動,指節輕叩桌面,眸光幽深如井。
他在想一個問題——誰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周維清位不過四品,縱然恨極杜家,也掀不起滔天巨浪。
可若這場風波能引得皇帝疑心太子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呢?
那就不只是清算杜家那麼簡單了。
那是動搖國本。
“他是棋子。”李玄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被人推出來,替人試水。”
他目光掃過地圖,落在皇宮東側那片朱牆碧瓦之上。
“有人想讓陛下相信:太子已開始培植私黨,暗中布局,意圖染指戶部財權。而手段,就是利用我對杜家的仇恨,點燃一場‘忠臣鋤奸’的戲碼。”
空氣凝滯。
小豆子吞了口唾沫:“所以……真正想毀太子的,反而是……”
“是那些怕太子登基的人。”李玄冷笑,“比如,某些夜盼着龍椅易主的皇子。”
他不再多言,當即提筆寫下兩份抄錄,字跡刻意模仿天牢密檔格式,連墨色都用陳年煙灰調制,僞造成“內部流出”。
“一份,送入宮中,交到劉公公手上——就說是獄卒打掃時在周維清私物裏翻出來的。”
“另一份,經柳七娘之手,務必讓三皇子的心腹‘偶然’截獲。”
小豆子瞪大眼:“這……這不是把火往兩位爺頭上引嗎?”
“沒錯。”李玄唇角揚起,“讓他們自己燒起來,才最痛。”
消息如毒藤蔓延,不出半,京城風雲驟變。
東宮震怒,連夜徹查周維清往來文書;禮部緊急辟謠,稱與此人早無關聯;而三皇子府卻悄然閉門謝客,氣氛詭譎。
第三黎明,周維清被發現自盡於書房,身旁炭盆未熄,大量信件化爲灰燼。
唯有一紙遺書,痛陳“爲國除害不成,反遭構陷”,字字泣血。
朝野震動。
皇帝連召三閉門議政,未見一人。
太子威信跌至谷底,百官觀望,風向悄然流轉。
而此時,天牢深處,靜心茶室檀香嫋嫋。
李玄正獨坐品茗,窗外雨絲斜織,映得燈火朦朧。
忽然腳步急促,蕭景和推門而入,神色復雜,手中緊緊攥着半塊玉佩。
“我在整理父親舊物清單時發現了這個。”他喘息未定,“記載寫着:‘永昌五年冬,雙賬分離,半藏京北,半寄昭陵守備陸九淵代管。’”
李玄猛地抬眼:“陸九淵?”
“現任昭陵總戍,掌皇陵禁軍兵符。”蕭景和頓了頓,聲音壓低,“也是……三皇子的嶽父。”
茶盞落地,碎瓷飛濺。
李玄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處宮闕輪廓,眼中寒光暴漲。
原來如此。
他們以爲是在查杜家貪腐,其實從一開始,就踏入了一張更大的網。
有人不想讓他們繼續追查,不是因爲怕杜家倒台,而是怕那份真正的賬本曝光——那份記錄着皇室隱秘開支、邊軍空餉、乃至某位皇子多年洗錢路徑的“雙賬本”!
而現在,另一半藏匿之地已經浮現。
昭陵……陸九淵……
李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低聲喃喃,“可誰又知道,黃雀身後,還有沒有持弓之人?”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陳婆子渾身溼透地沖進來,臉色蒼白:“牢頭……大事不好!”
李玄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老仵作顫抖着遞上一張紙條:“城南曲坊傳來的消息……各大酒曲窯廠、陶壇作坊,昨夜都被衙門約談……”
她頓了頓,聲音幾近窒息:
“不得再與天牢‘孟婆醉’酒坊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