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日。
天色灰蒙蒙的,仿佛也感知到了這座中級法院第十審判庭內即將到來的激烈交鋒,壓抑中醞釀着風暴。莊嚴肅穆的國徽高懸,冰冷的法槌靜置一旁,無聲地宣告着法律的威嚴。
劉冰和歐陽雪早早到了,坐在原告席旁邊的旁聽席上。劉冰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沉穩可靠,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挺直的脊背,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歐陽雪則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面色蒼白卻緊繃,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
肖亞文和她的助理已經就座,面前堆放着如同小山般整齊的文件。她今天也特意打扮過,淡妝精致,眼神銳利而冷靜,如同即將出鞘的寶劍,散發着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
對面,樂聖公司的律師團魚貫而入,依舊是那四位,爲首的金牌律師姓蔣,神態倨傲,目光掃過肖亞文這邊時,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林雨峰沒有親自到場,派了一位副總作爲公司代表,坐在旁聽席的另一側,表情嚴肅。
書記員核實身份,法官入席。一切程序按部就班,空氣卻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重量。
“現在開庭審理樂聖音響有限公司訴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審判長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也正式拉開了戰幕。
首先由原告樂聖公司宣讀起訴狀並陳述理由。蔣律師站起身,聲音洪亮,語速極快,充滿了攻擊性。他再次強調了樂聖作爲行業龍頭的地位和貢獻,痛陳格律詩以“明顯低於行業合理成本”的價格傾銷產品,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給樂聖造成了巨額經濟損失和商譽損害,並出示了那份基於傳統工廠模型得出的、顯示格律詩成本必然高於售價的核算報告。
他的陳述極具煽動性,將格律詩描繪成一個不顧商業道德、惡意攪局的破壞者。歐陽雪聽得臉色愈發蒼白,手指掐得發白。劉冰也感到一陣心悸,對方的氣勢確實咄咄逼人。
輪到被告方答辯。肖亞文緩緩起身,她的動作從容不迫,與蔣律師的激昂形成鮮明對比。她先向法庭微微躬身,然後才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方不認可原告的全部指控。原告的訴訟邏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之上,即格律詩公司必須遵循與原告相同的、傳統的集中化工廠生產模式。”
她一開口,便直指核心,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而事實恰恰相反,”肖亞文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格律詩采用的,是一種創新的、分散化的農村手工合作社模式。我們將非核心的零部件生產和粗加工環節,外包給了王廟村擁有傳統手藝的農戶。這些農戶,並非格律詩公司的員工,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工商戶或微型合作社。”
她開始詳細闡述王廟村模式的具體運作方式:農戶自備或合夥購買生產工具、自主安排工作時間、自負盈虧、按件計酬、質量驗收合格後方能獲得報酬……
隨着她的講述,一份份證據被當庭出示:農戶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復印件、與格律詩籤訂的各種形式的加工承攬合同、記錄着每一筆驗收合格後支付的賬目流水、農戶合夥購買設備的協議、以及大量經過公證的農戶訪談筆錄,所有證言都清晰地指向“自主、自立、自負盈虧”這個核心。
肖亞文的邏輯極其嚴密,語速平穩,每一句話都建立在扎實的證據之上,如同搭建一座堅固的堡壘。
蔣律師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他幾次想打斷,都被肖亞文以“請允許我完整陳述”爲由禮貌而堅定地擋了回去。
“……因此,原告基於自身模式得出的成本核算,完全不能適用於格律詩。我們的成本結構是合理的,是基於中國農村現實國情和手工藝人特點的一種創新探索,並未違反任何現行法律。所謂的‘低於成本價傾銷’,是一個不成立的僞命題。”
肖亞文做完最後陳述,從容落座。
法庭內出現短暫的寂靜。旁聽席上,歐陽雪不知不覺鬆開了緊握的手,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劉冰暗自握緊了拳頭,內心狂呼:漂亮!
審判長看向蔣律師:“原告方對被告的答辯有何意見?”
蔣律師猛地站起身,顯然被肖亞文的答辯打亂了節奏,語氣變得有些急躁:“審判長!被告方是在偷換概念!什麼手工合作社模式?這不過是規避法律責任的華麗說辭!那些農戶實際上完全受格律詩控制,從原材料到質量標準,再到銷售渠道,哪一樣不是格律詩說了算?他們本質上就是格律詩的事實雇員!這種所謂模式,根本就是爲了掩蓋其不正當低價競爭的本質!”
他試圖將爭論焦點拉回到“事實勞動關系”上,這是他們預設的主攻方向。
“反對!”肖亞文立刻起身,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原告律師是在進行沒有證據支持的臆測。我方已經出示了大量證據證明農戶的獨立性。請問原告方,是否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格律詩與這些農戶之間存在人身隸屬關系?是否爲農戶繳納了社保?是否設定了考勤制度?是否支付了底薪?”
一連串精準的反問,如同匕首般刺出。
蔣律師一時語塞,他確實拿不出直接證明人身隸屬關系的證據。他強自爭辯道:“即使沒有正式勞動合同,從控制程度上看,也足以構成事實勞動關系!否則,如何解釋格律詩能制定如此嚴格的質量標準?”
“質量標準是商業合作的基本要求,不代表人身控制。”肖亞文立刻反駁,“這恰恰證明了格律詩與農戶之間是平等的商業合同關系。農戶可以選擇接受標準並合作,也可以選擇拒絕。事實上,在王廟村,也存在農戶因質量不達標而承擔損失,甚至終止合作的例子,我方證據冊第137頁就有相關記錄。這難道是雇員可能遭遇的情況嗎?”
她再次用事實證據予以回擊,滴水不漏。
蔣律師額頭微微見汗,他發現自己陷入了被動。對方準備之充分,證據之扎實,遠遠超乎他的預料。他試圖從其他角度攻擊,質疑合同的不規範性,質疑證言的真實性(暗示農戶可能被收買或脅迫),但每一次攻擊,都被肖亞文用更詳實的證據和更嚴謹的法律條文輕鬆化解。
庭審變成了肖亞文一個人的舞台。她就像一位技藝高超的劍客,從容不迫地格擋開對方所有的進攻,並時不時精準刺出一劍,讓對方狼狽不堪。
劉冰坐在下面,看得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知識、邏輯和專業的力量。肖亞文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基於絕對準備的自信,簡直光芒萬丈。
他甚至偷偷瞥了一眼樂聖那位副總,對方面沉似水,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法庭交鋒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休庭時,劉冰和歐陽雪立刻圍到肖亞文身邊。
“肖律師,太精彩了!”歐陽雪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劉冰也由衷地豎起大拇指:“肖律師,您真是這個!我看那蔣律師臉都綠了!”
肖亞文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自信的微笑:“上午只是開胃菜,駁斥了他們的立論基礎。下午才是關鍵,他們會更瘋狂地反撲,試圖尋找我們證據鏈的任何一個微小漏洞。不能鬆懈。”
下午的庭審,果然如肖亞文所料,蔣律師改變了策略,開始死摳細節,對每一份證據的合法性、關聯性提出質疑,問題更加刁鑽苛刻。
然而,肖亞文仿佛一台精密的法律機器,對己方的每一份證據都了如指掌,對相關的法律條款信手拈來。無論對方從哪個角度發難,她都能迅速、準確、有力地予以回應。她的冷靜、專業和強大的邏輯,不僅震懾了對方,也贏得了審判席上幾位法官頻頻頷首。
一場原本被認爲強弱懸殊的較量,在肖亞文的主導下,竟然硬生生被打成了勢均力敵,甚至……格律詩漸漸占據了上風!
當最後一份證據質證完畢,法庭辯論結束,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日宣判時,劉冰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溼透。
他看向肖亞文,她正在整理文件,側臉在法庭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
這一刻,劉冰深深地意識到,有些戰爭,不需要刀光劍影,唇舌之間,便可定鼎乾坤。
而他自己,在這片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戰場上,還只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士兵。
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