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瘋狂敲擊着寶馬車的頂棚和車窗,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只能在玻璃上劃出兩道短暫清晰的扇形,旋即又被奔騰的雨水吞沒。車外世界一片模糊,混沌不堪,如同劉冰此刻激蕩未平的心境。
他駕駛着車輛,速度放緩,小心翼翼地行駛在溼滑的公路上。緊握方向盤的雙手依舊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爲緊張,而是極度興奮和釋放後的生理反應。
成功了!芮小丹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每一次都帶來一陣近乎戰栗的狂喜。他不僅僅挽救了一條鮮活的生命,改變了丁元英的命運軌跡,更重要的是,他證明了自己是能夠撬動這個世界的!先知先覺的優勢,配合精準而大膽的操作,是切實有效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但狂喜之後,冷靜迅速回歸。他現在必須面對一個現實的問題:如何解釋自己會出現在城西廢棄工業區那個敏感的時間和地點?
歐陽雪知道他是“聽說”了流竄犯的消息後主動提出去“看看”的。這個理由看似合理,但細究起來漏洞不少。哪個“道上的朋友”會跟他劉冰說這種要命的消息?他又憑什麼如此上心,甚至親自冒險前往邊緣地帶?
一旦警方事後調查,或者歐陽雪、芮小丹甚至丁元英深究起來,他很難自圓其說。
不過,他早已想好了對策。一個既能解釋他的行爲,又能進一步強化他想要塑造的形象,甚至可能帶來額外收獲的對策。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歐陽雪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顯然歐陽雪一直在等消息。
“劉冰!怎麼樣了?你沒事吧?小丹呢?那邊到底發生什麼了?”歐陽雪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慌,背景音裏還能聽到飯店嘈雜的人聲,顯然她也是心亂如麻。
劉冰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刻意壓抑着後怕和激動的語氣,語速很快地說道:“歐陽董事長!沒事了!應該沒事了!我看到警車和救護車出來了,小丹……小丹好像坐在警車裏,看起來沒事,好像只是擦傷!謝天謝地!”
他先報平安,穩定歐陽雪的情緒。
電話那頭傳來歐陽雪長長出了一口氣的聲音,幾乎帶着哭腔:“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劉冰,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看到的?你沒靠太近吧?”
“沒有沒有!”劉冰連忙說,開始表演他的劇本,“我就是遠遠躲在一邊,根本不敢過去。剛才那邊槍聲跟爆豆似的,嚇死我了!幸虧我沒傻乎乎沖進去!”
他先強調自己的“膽小”和“謹慎”,降低對方對自己行爲危險性的評估。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神秘而壓低聲音:“歐陽董事長,我跟您說,這次……咱們可能歪打正着了!我剛才在那邊等着的時候,越想越覺得後怕,但也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歐陽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我聽到那個消息的來源啊!”劉冰煞有介事地說,“現在仔細回想,告訴我消息那哥們,當時語氣閃閃爍爍的,好像不光是聽說那麼簡單……他當時好像就在那附近辦點‘私事’,無意中撞見了那夥人在偷偷換車牌照什麼的,感覺那夥人眼神特別凶,他嚇壞了,才含糊跟我提了一嘴,估計是怕惹禍上身,沒敢說太細……”
他巧妙地將“道聽途說”升級爲“目擊者含糊透露”,增加了消息的可信度和自身行爲的合理性——他是基於更確切(雖然依舊模糊)的線索才去查看的。
“啊?”歐陽雪驚呼一聲,“你的意思是,告訴你消息的人,可能親眼見過那夥悍匪?”
“我不敢百分百確定,”劉冰繼續故弄玄虛,“但八成是!不然他怎麼會知道得那麼巧?還特意提醒我最近別去城西那邊晃悠?我現在想想都一身冷汗!歐陽董事長,這事您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往外說,尤其別跟警方提我這哥們的事,他那種人,見不得光的,要是被警方找去問話,非嚇死不可,以後有啥消息也不敢告訴我了!”
他一番連消帶打,既抬高了消息價值,又用“保護線人”的理由堵住了可能深入調查的渠道,將自己完美地摘了出來。
歐陽雪顯然被這套說辭唬住了,她一個正經商人,對“道上”這些事既陌生又有些天然的畏懼,立刻信以爲真,連忙保證:“我明白我明白!肯定不會亂說!劉冰,這次……這次多虧你了!真的!要不是你聽到消息又足夠重視,趕緊告訴我,我又趕緊聯系了隊裏,增援可能就不會去得那麼及時……小丹她……”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充滿了後怕和感激。
劉冰心中暗喜,知道目的達到了。他不僅合理化了自身行爲,還在歐陽雪這裏刷足了救命恩人的好感度和神秘感。
“歐陽董事長您千萬別這麼說,我也是碰巧了,主要還是小丹吉人天相,警方行動迅速。”他故作謙虛,然後適時提出,“不過經過這事,我倒是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您看啊,”劉冰循循善誘,“咱們做生意,尤其是現在這敏感時期,三教九流的信息都得留意點。這次是運氣好,下次萬一有什麼對咱們公司不利的風聲呢?我覺得,我是不是可以有意無意地,多維持一下這方面的關系?也算給公司多留個耳朵?當然,肯定是以不違法亂紀爲前提,就是聽聽風聲。”
他趁機提出要擴大自己的“情報”作用,爲自己未來可能利用信息差采取的更多行動鋪設合理性。
歐陽雪此刻對他正是感激信任的時候,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你說得對!這方面你比我在行,你看着辦就好,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安全第一!”
“您放心,我有數!”劉冰保證道。
結束和歐陽雪的通話,劉冰長長舒了一口氣。第一關,算是過去了。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不再是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是肖亞文。
劉冰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接起電話。
“劉先生!”肖亞文的聲音同樣帶着急切和如釋重負,“我剛得到消息,小丹他們任務結束了,發生了交火,但她沒事,只是輕微擦傷!太好了!真是……真是太險了!”她的語氣中充滿了慶幸,甚至對劉冰的那份“預感”產生了一絲近乎迷信的敬畏。
“是啊,太好了!我剛也聽歐陽董事長說了。”劉冰回應道,語氣同樣慶幸。
“劉先生,”肖亞文的聲音變得有些復雜和嚴肅,“警方那邊的朋友私下跟我說,今天多虧了指揮中心接到歐陽董事長的緊急電話後,高度重視,立刻調整了增援部署,命令就近巡邏車組以最快速度趕了過去,正好在關鍵時刻介入,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們還說,芮小丹今天出任務前,似乎比平時更加警惕,還特意檢查了防彈衣……”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問道:“劉先生,你那預感……也太準了吧?簡直像是……提前看到了什麼一樣。”
肖亞文的理性讓她無法完全相信“預感”這種玄乎的東西,但事實又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心生震撼和疑惑。
劉冰知道,肖亞文比歐陽雪更難糊弄。他不能再用“道上哥們”那套說辭,必須換個方式。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和自嘲:“肖律師,說實話,我自己也說不清。可能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正好蒙對了。也可能是……老天爺覺得我劉冰以前太不是東西,想給我個機會做點好事吧。”
他將原因歸結爲玄學和自我心理暗示,反而顯得更真實,讓人無從追問。
肖亞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這個解釋依然無法讓她完全滿意,但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最終,她只是鄭重地說了一句:“不管怎麼樣,劉先生,這次真的要謝謝你。你的‘預感’,救了小丹。”
“可別這麼說,巧合,都是巧合。”劉冰連忙謙遜道。
又聊了幾句官司的進展,約定明天繼續討論證據整理後,兩人結束了通話。
劉冰放下手機,看着窗外被雨水洗淨的城市,心情逐漸平靜,卻更加深邃。
芮小丹的危機暫時解除,但由此帶來的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歐陽雪和肖亞文對他態度的轉變,丁元英可能產生的更深疑慮,以及他自己在這個世界裏越發清晰的野望……一切都將導向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局面。
車子駛入市區,雨後的街道清新卻冷清。
劉冰的目光變得堅定而銳利。
他知道,接下來的舞台,將不再是城西廢墟的槍林彈雨,而是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商業戰場和人心博弈。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