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車廂裏很沉默。
沈念安靠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因爲高燒和剛才的劇烈動作而更難受,她緊緊抱着雙臂,秀氣的眉頭痛苦地擰着,不時壓抑地咳嗽幾聲,整個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簡洐舟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身邊蜷縮成一團的女人。
那縈繞在鼻尖若有似無的茉莉花香,似乎又濃了一點。
他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腳下油門踩得更深,車子在車流中靈巧地穿梭,朝着幼兒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到幼兒園門口,車子還未完全停穩,沈念安就打開車門,下了車,直奔校長辦公室去。
簡洐舟看着那單薄略顯踉蹌的背影,心裏又生出一絲莫名的煩躁。
推開辦公室的門,沈念安一眼就看到那個叫貝貝的小男孩臉上幾道明顯的抓痕,血珠已經凝固。
她心猛地一沉,熙熙真的傷了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沈念安顧不上自己還在眩暈,立刻向那對滿面怒容的父母道歉,目光急切地搜尋着熙熙的身影。
她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熙熙。
小家夥白嫩的小臉上也帶着一道紅痕和淤青,頭發有些凌亂,但比貝貝好得多。
那張總是酷酷的小臉,在看到沈念安的瞬間,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小嘴一撇,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媽媽!”
他跑過去,一頭撲進沈念安的懷裏,委屈得渾身都在抖。
沈念安責備的話堵在喉嚨口,心被孩子的淚水泡得發酸。
她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聲音溫柔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嚴肅:“熙熙,告訴媽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要和小朋友打架?”
“還問爲什麼!”
貝貝媽媽尖利的聲音立刻插了進來,指着自己兒子的臉,怒不可遏,“因爲你家孩子壞,小小年紀心腸這麼歹毒,下手太狠了,你看把我家貝貝的臉抓成什麼樣了?我告訴你,要是留疤毀容,我跟你們沒完!”
沈念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怒火和眩暈。她太了解熙熙,他絕不會無故傷人,她依舊看着懷裏的兒子,眼神依舊溫柔:“熙熙,媽媽相信你不是壞孩子,告訴媽媽,發生了什麼?好嗎?”
她要聽自己孩子說。
熙熙抽噎着,小肩膀一聳一聳,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指着貝貝:“是他,是他先罵我,他罵我是沒爸的孩子,是野種。”
他委屈極了,“我說我有爸爸,他笑我撒謊,還罵我是撒謊精。我生氣就推了他一下,讓他不要說......他就打我頭,很用力。”
他邊說邊模仿貝貝打他時候的樣子,捏着拳頭,朝腦袋比劃。
“然後,我就......就抓他了。”
說完,小家夥猛地又抱住沈念安,哭喊出聲,“媽媽,你告訴他們,我有爸爸,我真的有爸爸。”
“熙熙......”
沈念安心疼不已,她緊緊抱住兒子,眼眶瞬間紅了。
“聽聽!聽聽!”
貝貝爸爸立刻高聲反駁,“小孩子說幾句實話怎麼了?沒爸就沒爸,撒什麼謊?要真有爸爸,怎麼從來沒露過面?”
他輕蔑地掃了一眼沈念安單薄的身影,“再說了,罵人是不對,可你家孩子用指甲抓臉,這比打頭嚴重多了,性質惡劣。這次打架,責任全在你家孩子,醫藥費、精神損失費、我們夫妻倆的誤工費,一分都不能少。”
對方家長咄咄逼人,沈念安只覺得氣血上涌,眼前陣陣發黑,頭痛欲裂。
她強撐着站直身體,將哭泣的熙熙護在身後,平日裏溫軟的聲音此刻卻透着一股強硬:“我家熙熙沒有錯,錯的是你們家孩子口無遮攔,毫無教養,罵人在先,打人在後,還有理了?”
“你說誰沒教養?”
貝貝媽媽瞬間被點燃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怒罵,“你個不要臉的賤人,自己教出個沒爹的野種,還敢倒打一耙?”
她氣瘋了,揚起手臂就朝沈念安那張憔悴卻依然美麗的臉狠狠扇了過去!
沈念安下意識想躲,身體卻因高燒和眩暈反應遲鈍。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
一只骨節分明、戴着名貴腕表的手,如同鐵鉗般,穩穩地攥住了貝貝媽媽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沈念安驚愕地扭頭看去。
簡洐舟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臉色冰冷得嚇人。
“啊!你幹什麼?放開我!”貝貝媽媽痛得大叫。
簡洐舟嫌惡地甩開她的手腕,力道讓她踉蹌着後退幾步,撞到自己丈夫身上。
就在這時,被沈念安護在身後的熙熙,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越過媽媽,看清了簡洐舟的臉。
剛才的委屈、害怕,還有貝貝那句“撒謊精”的刺激,讓這個五歲孩子瞬間爆發出一種強烈尋求證明的沖動!
他猛地從沈念安身後沖出來,像顆小炮彈一樣,用盡全力撲向簡洐舟的大腿,兩只小手死死抱住!
緊接着,兩聲清脆又響亮的童音,響徹了整個辦公室:“爸爸!爸爸!你回來了,嗚嗚......”
這兩聲石破天驚的“爸爸”,如同平地驚雷。
瞬間,辦公室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貝貝父母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園長和老師也傻了眼,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氣質矜貴、面容冷峻的男人,又看看熙熙。
發現兩人五官十分相似,這還真是熙熙的爸爸。
聽見兒子叫簡洐舟爸爸,沈念安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人色,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孩子發現了?
而被抱住的簡洐舟,聽到那聲爸爸後,荒謬感瞬間涌上簡洐舟的心頭。
他薄唇微動,冷漠的話語幾乎要脫口而出:“我不是......”
可就在“你爸爸”三個字即將出口的刹那,撞進那雙溼漉漉、充滿了祈求的大眼睛。所有冰冷的話語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復雜地閃爍。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