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聚着蘇茗悅全部希望與心血的琉璃色茶湯，潑灑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清亮卻微弱的弧線，直撲墨清寒面門！
面對那撕裂而來的魔氣利爪，這點茶湯顯得如此渺小可笑，仿佛螳臂當車。
然而，就在茶湯觸及那沸騰翻滾的漆黑魔氣的刹那——
滋——！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異響傳出。
那濃鬱暴戾的魔氣，竟如同灼熱烙鐵遇到了冰雪，接觸之處瞬間騰起絲絲縷縷極淡的白煙！瘋狂扭曲的觸手像是被某種純淨力量灼傷般，猛地一顫，攻勢驟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
就是這瞬息之間的遲滯！
墨清寒那雙完全被漆黑占據的魔瞳深處，一點冰藍的微光如同掙扎的星火，猛地閃爍了一下！
“呃啊——！”
他發出一聲更加痛苦、卻夾雜着一絲清醒的嘶吼，抓向蘇茗悅的魔爪硬生生僵在半空，劇烈顫抖，仿佛在與無形的枷鎖搏鬥。
蘇茗悅被那驟然爆發的魔氣餘波掀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斷牆上，喉頭一甜，眼前發黑，懷中的空玉盞也滾落在地。
但她死死咬着牙，撐起身子，焦急地望過去。
只見墨清寒雙手抱頭，跪倒在地，周身冰藍靈光與漆黑魔氣瘋狂地交織、撕扯、對抗！那潑灑在他胸前衣襟和臉頰上的琉璃色茶漬，正散發出柔和卻堅定的蔚藍色光暈，如同無數細小的淨化符文，不斷滲入他的皮膚，所過之處，暴戾的魔氣如同遇到克星般微微退避、消散！
有效！真的有效！
蘇茗悅心中狂喜，卻又揪緊。茶湯太少，心魔太強！那淨化的光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顯然無法持久！
必須幫他！
這個念頭如同本能般驅使着她。她不顧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幾乎枯竭的靈力，掙扎着爬起，再次運轉起【洞玄靈眼】。
世界再次化爲靈韻的流動。她清晰地“看”到，那琉璃茶湯的力量正在他經脈中艱難地推進，與頑固的魔氣激烈拉鋸。而魔氣的源頭，那盤踞丹田的漆黑陰影，正瘋狂地蠕動反撲！
她猛地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爲引，蘸着地上尚未幹涸的些許茶湯殘液，踉蹌着沖到墨清寒身邊。
“墨清寒！守住心神！”
她清喝一聲，不顧那逸散的魔氣刮得她臉頰生疼，凝聚起最後一絲微薄的靈力和全部意念，依照《萬茶秘典》中那玄之又玄的感應，將染血的指尖，精準地點向他眉心祖竅之處！
那裏，是神識交匯之地，亦是心魔攻擊的核心！
指尖落下的刹那——
嗡！
蘇茗悅只覺得一股冰冷暴戾、卻又夾雜着無盡痛苦的意識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猛地順着她的指尖沖入她的識海！
無數混亂破碎的畫面、嘶吼、絕望的情緒瞬間將她淹沒！那是墨清寒被心魔侵蝕的痛苦，是他深埋的執念與創傷！
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身體搖搖欲墜，卻死死堅持着，憑借着一股頑強的意志，引導着那微弱的琉璃淨心之力，順着這短暫建立的聯系，艱難地注入他的識海深處！
仿佛一滴清泉滴入沸騰的油鍋。
墨清寒身軀劇震，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周身的魔氣翻涌得更加瘋狂，但那冰藍色的靈光卻如同得到了增援，猛地熾盛了一瞬！
【洞玄靈眼】視界下，那侵入他識海的漆黑魔念，被這外來的、純淨的淨化之力稍稍逼退，讓他爭取到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魔氣繚繞的瞳孔中，冰藍色的光芒艱難地穩定了一瞬，雖然依舊混亂，卻重新映出了蘇茗悅蒼白而堅定的臉龐。
“……走！”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撕裂，充滿了極力壓抑的痛苦和一絲罕見的焦急。
他怕自己下一刻再次失控，會真的傷了她。
就在這時——
“什麼人？！” “好強的魔氣波動！”
坊市方向傳來幾聲呼喝，顯然是這邊的動靜終於引來了巡視的修士。
腳步聲正快速朝這邊靠近。
蘇茗悅心中一緊。墨清寒此刻的狀態絕不能讓外人看到！否則後患無窮！
墨清寒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竟強行壓制住翻騰的氣血和魔念，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蘇茗悅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刺骨，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閉眼。”
他低喝一聲，另一只手掐出一個繁復的劍訣。
下一刻，蘇茗悅只覺周身被一股極寒的劍氣包裹，眼前景物飛速倒退模糊，耳邊風聲呼嘯！
竟是墨清寒強行催動所剩無幾的清明靈力，帶着她施展了某種遁術！
幾個起落間，他們已遠離了那條死胡同，落入坊市邊緣另一處更爲偏僻破敗的廢棄院落中。
剛一落地，墨清寒便猛地鬆開她，踉蹌着扶住殘牆，又是一口暗紅的淤血噴出，周身氣息起伏不定，冰藍與漆黑的光芒依舊在激烈拉鋸，但比起方才徹底的失控，已明顯緩和了許多。那琉璃淨心飲的殘力，仍在持續發揮着作用。
蘇茗悅顧不上自己的虛弱，急忙上前：“你怎麼樣？”
墨清寒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止住她靠近的動作，背影顯得僵硬而疏離。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那茶……是什麼？”
蘇茗悅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低聲道：“是…是我新試的茶方，想着或許…或許能讓你舒服些……”
她不敢說出【琉璃淨心飲】的名字，更不敢提及《萬茶秘典》。
墨清寒沉默了片刻。
晚風吹過，揚起他染血的衣袂和散落的黑發。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眸子中的漆黑已經褪去，重新變回了冰藍色，只是依舊殘留着血絲和未曾散盡的痛苦波瀾，深深地看向她。
那目光復雜至極，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還有更多蘇茗悅看不懂的情緒。
“……爲何？”他問。聲音低沉，在這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清晰。
爲何要冒險研制這種茶？ 爲何要不顧生死地沖過來？ 爲何要幫他？
蘇茗悅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執拗：
“你幫過我很多次。我…我也想幫你一次。”
“只是…還遠遠不夠。”她看着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語氣充滿了愧疚和不甘，“茶力太弱，只能緩解一時……”
墨清寒的目光在她蒼白卻認真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冰藍色的眼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又仿佛有更深的寒冰在凝結。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側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今日之事，勿對任何人提及。”
他留下一句話，身形微動，化作一道淡淡的虛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蘇茗悅一人，站在荒涼的院落中，空氣中還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他身上那股獨特的冰冷氣息。
她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那片沾染了他血跡的碎瓦，緊緊握在手心。
不夠。 還遠遠不夠。
她必須找到更完整的方子，找到“三生葉”和“熾焰花”！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坊市中最燈火通明的那片區域——林晚星下榻的華麗客驛。
那位林家小姐，是她目前唯一的，或許能接觸到那些稀有材料的途徑。
即使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陷阱，她也必須去試一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