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沖刷在周野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放鬆，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處於高度警戒狀態。
磨蹭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皮膚都快泡皺了，他才不得不關上水，穿上那套陸宸準備的同款絲質睡衣。
布料柔軟得過分，貼着皮膚，像是在提醒他此刻處境的不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浴室門。
主臥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陸宸已經靠在床的另一側，手裏拿着平板，似乎在處理郵件。
暖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少了些白天的銳利，多了分居家的慵懶。
周野僵在浴室門口，腳像灌了鉛。
“站着幹什麼？”陸宸頭也沒抬，聲音帶着一絲倦意。
周野抿了抿唇，硬着頭皮，幾乎是貼着床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
床墊因爲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又緩緩回彈。
他盡量縮在床沿，背對着陸宸，身體繃得像一塊鋼板，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兩人之間隔着一段足以再睡下一個人的距離，但周野卻覺得陸宸的存在感充斥了整個房間，無處不在。
他能清晰地聽到對方手指劃過屏幕的細微聲響，能聞到空氣中那淡淡的木質香。
這感覺，比睡在老家那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還要讓人難熬千百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陸宸似乎終於處理完了工作，放下了平板，關掉了他那邊的床頭燈。
房間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周野這邊還留着一小圈微弱的光暈。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是陸宸躺下的動靜。
周野的心跳隨着那聲音漏跳了一拍。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
周野能感覺到另一側床墊因爲陸宸的重量而產生的微微傾斜，能聽到他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那氣息仿佛帶着溫度，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擾得他心煩意亂。
他緊緊閉着眼，試圖數羊，腦子裏卻全是陸宸剛才擦頭發時露出的那截手腕，是他遞過平板時修長幹淨的手指，是他那句低沉的“你在怕什麼”……
就在周野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曖昧逼瘋時，身旁的陸宸似乎翻了個身。
周野渾身一僵，連腳趾都蜷縮起來。
陸宸的動作很輕，但他能感覺到，對方似乎……面向了他這邊。
那存在感變得更加強烈，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緊繃的背脊上。
周野連呼吸都屏住了，心髒在寂靜中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會做什麼？他會靠過來嗎？
一種連自己都唾棄的期待，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在他心裏瘋狂滋生。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周野的意識因爲疲憊而開始模糊時，他感覺到身側的陸宸似乎動了一下。
然後，一條溫熱的手臂，帶着沉甸甸的睡意，無意識地搭了過來，恰好橫在周野的腰腹上方。
周野渾身猛地一僵，瞬間睡意全無。
那只手臂並沒有用力，只是自然而然地擱在那裏，手掌虛虛地垂落，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睡衣下緊繃的小腹肌肉。
那溫度，那重量，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周野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陸宸平穩的心跳，透過手臂和薄薄的睡衣布料，隱約傳遞過來，與他自己狂躁的心跳形成了鮮明對比。
是故意的嗎？
還是真的睡熟了無意識？
周野不敢確定，也不敢動。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只有胸腔裏那顆心髒在瘋狂叫囂。
時間仿佛凝固了。
黑暗中，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那無比清晰的肢體接觸。
周野甚至能數清自己睫毛顫抖的頻率。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上升的體溫慢慢瓦解。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翻身，想要靠近，想要……
“嗚……哇！”
隔壁兒童房突然傳來小星嶼響亮而委屈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如同被按下了開關，周野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所有的心思瞬間被擔憂取代。
他下意識就要下床。
然而，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按下了床頭櫃上的一個按鈕，兒童房的監控畫面立刻顯示在牆壁的嵌入式屏幕上。
只見小星嶼坐在小床上，揉着眼睛，哭得小臉通紅，大概是做了噩夢或者找不到熟悉的氣息。
“我去看看。”周野說着就要起身。
“不用。”陸宸的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卻異常冷靜。
他已經坐了起來，動作利落地掀開被子，“你躺着。”
他穿着睡袍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高大，徑直走向兒童房的方向。
周野坐在床上，看着屏幕裏陸宸走進兒童房，熟練地抱起哭鬧的兒子，輕輕拍着他的背，低聲哄着。
小家夥很快止住了哭聲，依賴地趴在爸爸肩膀上，小聲抽噎着。
畫面很溫馨，但周野心裏卻像是空了一塊。他原本……是該去做這些的人。
過了一會兒，陸宸抱着已經重新睡熟的小星嶼回來了。
他沒有把星嶼放回兒童房，而是輕輕地放在了……大床的中間。
小家夥一沾到帶有兩個爸爸氣息的床鋪，動了動，自動尋找到周野的方向，小腦袋一歪，靠上周野的肩膀，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陸宸重新在床的另一側躺下，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他可能有點嚇到了，今晚睡這裏。”
於是，局面變成了——小星嶼橫在兩人中間，像一條天然的楚河漢界。
剛才那幾乎要燎原的曖昧火苗，被這個奶味十足的“滅火器”徹底澆熄。
周野看着靠在胳膊上的小團子，暖乎乎的，心裏五味雜陳。
小家夥的存在，像一道屏障，隔開了他和陸宸，也隔開了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黑暗中，他聽到陸宸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周野閉上眼睛，感受着小星嶼平穩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臂，也感受着床另一側那個男人沉默的存在。
這一夜，注定漫長。
同床，異夢。
中間隔着一個小小的奶團子。
有些東西，似乎被打斷了，卻又仿佛以另一種方式，更加緊密地纏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