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識字。”
金圓圓用這三個字打斷朱小蓓，霎那場面寂靜了一會兒。
朱小蓓臉色有一瞬間扭曲，尤其短暫的安靜過後，前後緊挨她們排隊的人都不加掩飾地笑出聲來，更是讓她羞惱得滿面漲紅。
只是這一股子憤怒逐漸蓋過了羞赧，朱小蓓柳眉倒豎脫口道：
“圓圓姐，認得一二三可不算是識字，正好我這新買了一盒雪花膏，我考考你能不能讀出這上面的字。”
朱小蓓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裏掏出一盒藍色小圓鐵盒，撬蚌殼似地小心翼翼掀開一縫隙蓋子，露出裏面潔白柔軟的滋潤膏體。
後邊一直偷眼看戲的大媽這下藏不住了，上前一步仔細瞧了瞧朱小蓓手裏的雪花膏，驚奇道:
“這也是雪花膏？哪個牌子的，看着比我家裏那百雀羚的黃盒子高級多了！”
說着大媽就想上手去挖一點，被朱小蓓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撇開。
“嬸子，你看到上面的洋文了沒？這可是德國貨，你摳一指甲蓋我就少了幾毛錢呐！”
大媽被這番話駭住，閃電般迅速縮回手，身子往後退的同時但嘴上也沒認慫，嘟嘟囔囔道：
“這樣貴的膏子也隨便拿出來，不怕待會被二流子給搶了！”
倒是絲毫不懷疑朱小蓓說這是德國進口的真實性。
畢竟上邊可十分顯眼地印着“NIVEA”這五個圓潤精致的燙銀字母，連上邊那刻的三個漢字，大媽也就認識第一個——“妮”。
朱小蓓得意洋洋道地向好奇的大夥展示了一圈，過足了虛榮的癮後，啪的一聲合上蓋子，將這“德國雪花膏”伸到金圓圓面前，志得意滿道：
“怎麼，圓圓姐你不是說你識字嗎，怎麼，突然啞巴了？”
金圓圓一個讀到top9研究生的當然不可能不認識這幾個字，無論是中文還是英文。
“Nivea，妮維雅。”
衆人：嚯！
金圓圓瞧着朱小蓓又黑又紅的臉色，微笑道：
“下面還有一串英文呢，Expiration date 1964.03.21，哦，小蓓，你是不是看不懂英文呐？這句意思是保質期到今年3月21日，你這死貴死貴的雪花膏，還沒用就已經過期啦！”
話音未落，周圍便響起此起彼伏的笑聲，之前那個被朱小蓓嘲弄的大媽更是笑得直打跌，粗短似胡蘿卜的手指帕金森發作般點着朱小蓓的方向。
“喲，大夥瞧瞧，還一摳就是幾毛錢，這過期了的雪花膏一毛錢賣給我我都不要呐！”
朱小蓓眼瞅着周圍人嘲諷噴出的唾沫都快要把自己淹死，而面前金圓圓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是那麼欠揍，當下垂死掙扎道：
“呵呵，誰知道你是不是瞎編的，大夥不清楚，我可是知道你的底細，一個地裏刨食的泥腿子，別說德文和英文了，這妮維雅三個字說不定都是你瞎諏的！”
這下周圍又安靜了，連那大媽都有些懷疑地瞅向金圓圓，胡蘿卜手指也不抖了，隱隱有縮回來的架勢。
朱小蓓見狀，內心鬆口氣後開始狂笑，忍不住又嘚瑟起來：
“你也別狡辯，說這洋文是跟村裏那些留過洋的地主崽子學的，那些人可是黑五類壞分子，講的話沒一句做得數的！”
金圓圓都氣笑了，正準備開口，身後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
“她沒讀錯這些洋文，你就別自取其辱了。”
衆人視線聚焦到隊伍後邊一名穿着白襯衫，理着利落平頭的青年男子身上。
有人驚呼道：“這不是吳家那個在燕大教書的文曲星嗎？聽說前些年還去蘇聯進修過，家裏姐姐現在都在德國還是法國呢。”
衆人：嚯！
胡蘿卜手指大媽又抖了起來，對朱小蓓嘲諷滿滿地拿捏腔調道：
“我說你這個女娃娃，不識字九不識字嘛，裝什麼大頭蒜呐，笑得老娘心髒病都要犯了哦哈哈哈哈哈！”
朱小蓓怒極：“我識字！”
自己只是不認識洋文，怎麼就成文盲了？！
金圓圓感謝地看了身後那男子一眼，又對朱小蓓道：
“小蓓呐，你還別不信，我這洋文還真是跟那地主崽子學的，人家洗心革面要改造，現在還在我們村裏編教材，勤勤懇懇給孩子們開蒙掙口糧呢！”
衆人這下又滿懷理解認同地笑了起來，還有人贊道：
“那些黑五類就該這樣改造，不然天天啥也不幹躺炕上等死，還得連累國家給他們收屍！”
朱小蓓這下是徹底沒有翻身的餘地了，又羞又急，腦門出了一大股汗，把剛補好的妝又沖成了斑馬面具，兩只手越遮擋臉越髒。
不過效率突然提高不少的糧店工作人員，算是陰差陽錯拯救了朱小蓓。
本來要等到下午兩點的隊伍，現在提前了幾十分鍾就輪到了她們三人。
陳媽全程陰着臉買全了糧食，時不時狠狠瞪朱小蓓一眼，直到她們推着車走到隊伍人群外，陳媽才突然開口：
“朱小蓓，來的時候圓圓推的車，現在回去的路你來推。”
朱小蓓脫口拒絕，振振有詞地叫屈：
“陳媽，這不公平！金圓圓來的時候推的空車，現在這車上裝滿了糧食，我細胳膊細腿的根本扶都扶不穩呐！”
金圓圓：……我呸！合着你是一開始就不打算出力幹活是吧？
眼見着陳媽要發火，靈機一動的朱小蓓趕緊找補：
“陳媽，我瞧着家裏肥皂牙膏都快用完了，正好今兒出來，我打算現在去百貨大樓看看有沒有貨，怕等會去晚了好東西就被搶光了！”
當然，朱小蓓去百貨大樓自然不是爲了買肥皂牙膏，而是要去找那個賣她過期妮維雅潤膚膏的售貨員興師問罪。
天殺的，這賤人害她在衆人面前出了大醜就算了，還坑了她整整六塊錢！這可是她一半的月工資啊！
金圓圓以爲陳媽會大發雷霆，結果陳媽竟然臉色慢慢平靜下來，開口答應了朱小蓓。
“行，記得買多點囤着，我和圓圓先推車回去。”
朱小蓓大喜過望：
“唉，唉，放心吧陳媽，那我這就去了！”
等兩人目送朱小蓓的身影消失在街口，金圓圓才聽到一旁陳媽對她囑咐：
“圓圓，你先回去，這朱小蓓的德國雪花膏來路有問題，我得跟上去看看。”
金圓圓點頭，等陳媽尾隨朱小蓓的身影也消失在視線裏，才猛然想起陳媽話裏的關鍵。
對啊，現在的華國若想購買進口高級化妝品，必須要有外匯券。外匯券此時可是專供外賓、僑民，少量供給高級首長幹部，朱小蓓的爹就是一連長，她哪來的外匯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