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帶上那陣微弱的震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孔雨萌的心湖中漾開圈圈漣漪。它持續了約十幾秒,頻率穩定而陌生,與頂樓那次狂暴的波動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低語,隨後便悄然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莊傲言迅速鎖定了信號源——位於校園西北角的舊圖書館文獻修復中心,一個幾乎被時代遺忘的角落。但他並沒有立即行動,只是將坐標存檔,深邃的目光在孔雨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強度很低,構不成威脅。更像是一個……回聲。”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先回去休息。監測器保持開啓狀態。”
沒有解釋,沒有進一步的指令。這種反常的“放任”,反而讓孔雨萌感到一絲不安。她依言回到宿舍,腕帶上的金屬觸感時刻提醒着她,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並未遠離,只是暫時潛入了日常的表象之下。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生活仿佛按下了一個詭異的平衡鍵。再沒有劇烈的異常爆發,腕帶也保持着沉默。莊傲言似乎忙於分析頂樓事件的海量數據,沒有再“傳喚”她。然而,孔雨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平靜水面下涌動的暗流。
這股暗流,名爲顧影深。
他似乎總能“恰巧”出現在她出現的地方。食堂、教學樓、甚至她去天文社活動室的那條林蔭小徑。他的出現不再像以前那樣帶着恰到好處的學長關懷,而是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探究。他的目光時常會落在她手腕那不起眼的銀色腕帶上,雖然只是一瞥即收,但孔雨萌能感覺到那目光背後的重量。
“雨萌,顧學長最近是不是對你有點特別關注啊?”連神經大條的沈薇薇都察覺到了異樣,一邊刷着校園論壇一邊嘀咕,“這周都‘偶遇’第四次了!論壇裏都有帖子在猜你們是不是……”
“沒有的事。”孔雨萌打斷她,下意識用袖子遮住了腕帶,心頭煩亂。她嚐試像莊傲言教導的那樣,去感知周圍的空間,卻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如同收音機調頻不準時的背景白噪音,無法分辨其中是否隱藏着特定的信號。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橘。孔雨萌獨自在圖書館人文區查閱星圖資料,一個溫潤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這麼用功?”
她抬起頭,顧影深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旁,手中拿着幾卷看似古老的線裝書,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她攤開在桌面的星圖,以及她下意識護住的手腕。
“顧學長。”孔雨萌禮貌性地點頭,身體卻不自覺地微微繃緊。
顧影深仿佛沒有察覺她的戒備,將手中一卷用牛皮紙小心翼翼包裹着的、邊緣已經破損泛黃的文獻復印件,輕輕放在了她的星圖旁邊。
“偶然在家族舊物裏找到的一些東西,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耳語,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是關於……時空穩定性的一些早期研究與猜想。並非正統學說,更像是一些……邊緣的筆記和案例記載。”
孔雨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卷泛黃的復印件,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顧影深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補充道:“或許,能提供另一個視角。”說完,他不再停留,抱着剩下的書卷,轉身融入了圖書館沉靜的光影中,留下孔雨萌對着那份突如其來的“禮物”,心亂如麻。
深夜,宿舍裏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孔雨萌躲在窗簾後,借着手機微弱的光,屏住呼吸,翻開了那份復印件。紙張脆弱,上面的字跡是工整的毛筆小楷,夾雜着一些手繪的、抽象而詭異的符號圖案。
起初是一些關於“以太擾動”、“空間褶皺”的陳舊理論,她看得半懂不懂。但很快,她的目光被其中一個獨立成章的案例記錄死死抓住——
【庚申年七月,觀測到‘異瞳’者,女,年方二八。其人身處‘漣漪’中心而神志清明,言行如常,周遭人等則皆感暈眩嘔逆,時空感知錯亂。該女自述可見‘脈絡’之扭曲,聞‘邊界’之哀鳴……暫命名爲‘錨’。】
“異瞳”……“漣漪”中心而神志清明……可見脈絡扭曲,聞邊界哀鳴……“錨”!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開了她心中那扇緊閉的、充滿困惑與恐懼的大門。這上面描述的症狀,與她最近的經歷何其相似!那種在異常能量中保持清醒,那種仿佛能“看到”空間痛苦、“聽到”邊界聲音的感覺……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手指顫抖着向下翻閱。案例記錄很簡短,後面附着幾段零散的觀察筆記,提及“錨點”似乎能無意識平復小範圍的時空擾動,但其原理不明,且極不穩定雲雲。
當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案例記錄末尾那個籤署的姓氏上時,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個筆墨略顯潦草,卻依舊能清晰辨認的姓氏——
顧。
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急速爬升,讓她頭皮發麻。她猛地抬頭,仿佛能穿透窗簾和牆壁,看到那個總是帶着溫潤笑容的學長。
“你……”她無聲地翕動着嘴唇,巨大的震驚讓她幾乎失聲。
原來,他不是偶然的知情者。他的家族,很可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研究……像她這樣的存在?
這一夜,孔雨萌徹底失眠。那份泛黃的筆記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她心頭。莊傲言將她視爲需要引導和控制的“常數”,而顧影深背後的家族,則早已將她這樣的存在定義爲研究的“案例”和“錨點”。她感覺自己像一只突然被推上舞台中央的提線木偶,卻不知道台下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在注視,又有多少雙手在試圖拉扯她身上的線。
第二天,她頂着兩個黑眼圈,魂不守舍。傍晚時分,她手腕上的監測器突然再次發出了急促的震動,比上一次要清晰、尖銳得多!
幾乎同時,莊傲言的消息也彈了出來,只有簡潔的坐標和三個字:【宿舍樓下。】
她的心猛地一沉,沖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樓下,那棵巨大的梧桐樹投下濃重的陰影。莊傲言就站在陰影與路燈昏黃光暈的交界處,他面前並非狂暴的能量核心,而是一個只有籃球大小、不斷變換着形態、時而像流動的水銀,時而又像凝聚的霧氣的奇異能量團。他並沒有像在頂樓那樣試圖壓制或對抗它,而是舉着一個巴掌大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方形設備,似乎在……記錄?掃描?
那能量團繞着莊傲言緩緩飄動,似乎對他既好奇又警惕。
當孔雨萌急匆匆跑下樓時,那個能量團仿佛受到了某種驚嚇,猛地收縮,然後如同泡影般,“啵”的一聲輕響,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次不用你出手。”莊傲言收起記錄設備,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只是在觀察一只罕見的昆蟲,“只是一個無意識的碎片,能量結構很初級,甚至不具備攻擊性。”
“碎片?”孔雨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第二次出現的詞,她想起頂樓那次,他提及“回收碎片”。
他轉向她,夜色中,他的眸光比星光更沉,更冷,仿佛蘊藏着無盡的虛空。“就像一面鏡子被打碎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敲打在孔雨萌的心上,“我們得在有人被這些四處散落的、鋒利的碎片割傷之前,把它們……全部找回來。”
他的話語,爲之前所有零散的異常事件,賦予了一個清晰而令人不寒而栗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