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狼山口大捷,如同一把致命的鑰匙,徹底撬動了北狄看似穩固的統治根基。東西聯系被硬生生斬斷,消息無法傳遞,援軍難以呼應,狄王本部頓時陷入了孤立無援、人心惶惶的境地。北伐中路軍在李崇睿的指揮下,趁勢猛攻,一路勢如破竹,連戰連捷。左右兩翼大軍亦進展順利,不斷壓縮着狄人的生存空間。

失去了戰略緩沖和 相互支援的狄王本部,在周軍持續不斷的猛烈打擊下,終於支撐不住,內部主和派勢力抬頭,分裂跡象日益明顯。當年秋,眼見大勢已去,回天乏術,狄王被迫派出使節,攜重禮與降表,前往周軍大營乞和。

經過數輪艱苦的談判,在北伐大軍兵臨其最後王庭的威懾下,狄王最終接受了所有苛刻條件:遞上正式降表,向大周皇帝稱臣,承諾永不南犯,歲歲朝貢,並割讓邊境大片草場。持續數年、耗費巨大的北疆戰事,終於以大周王朝的全面勝利而告終。

消息傳回帝都,舉國歡騰。皇帝龍顏大悅,下令普天同慶,犒賞三軍。

北伐大軍凱旋,儀式空前隆重。帝都城外,十裏亭,旌旗招展,甲胄鮮明。皇帝竟親自出城,設下盛大御宴,爲有功將士接風洗塵。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皆位列席間,場面之隆重,爲開國以來所罕見。

封賞台上,香案高設,旌節林立,氣氛莊嚴肅穆。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掃過台下跪拜的衆將士,最終,牢牢定格在最前方那道與衆不同的身影上。

她依舊是一身玄甲,外罩着御賜的猩猩紅織金戰袍,風塵仆仆卻難掩其清麗容顏與周身那股歷經血火淬煉而成的凜然氣度。陽光照在她染過無數鮮血的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澤,與她身後那些粗獷的將領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融爲一體,仿佛她天生就該屬於這片鐵血沙場。比之其父林老侯爺當年的英武,她更多了一份屬於女性的堅韌與絕世風華。

宦官展開明黃的聖旨,用尖細而悠長的聲音開始唱誦。一道道封賞頒布下去,加官進爵,金銀田宅,受賞將領無不感激涕零,山呼萬歲。

終於,輪到了最受矚目的那一位。

“林寒淵聽旨——!”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無論是台上的皇帝百官,還是台下的將士民衆,都聚焦於那一身玄甲紅袍。

林寒淵深吸一口氣,穩步出列,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在!”

皇帝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帶着帝王的威儀,清晰地傳遍全場:“爾林寒淵,克紹箕裘,忠勇性成,智毅天授。砥石堡下,爾以孤城弱旅,血戰八晝夜,力挽狂瀾,挫敵銳氣,揚我國威於塞北;狼山口前,爾出奇謀,越險地,定鼎勝局,開北伐之路於中樞。臨陣決策,機變如神;撫馭士卒,甘苦與共。功在社稷,澤被黎庶;威震華夷,名標青史!”

皇帝的贊譽一句高過一句,每一句都伴隨着台下將士壓抑不住的激動喘息和台上百官復雜的目光。

“茲依功勳,酬以殊榮。特封爾爲——‘鎮北侯’!”

“鎮北侯”三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現場!女子封侯!開國百餘年來,從未有之!即便是當年功勳卓著的平陽公主,亦未得此殊榮!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震耳欲聾的譁然與議論!驚羨、敬佩、難以置信、乃至隱藏的嫉妒與不安,各種情緒在人群中交織、涌動。

然而,聖旨的宣讀並未結束。

“——授驃騎大將軍,秩正二品!總督北疆一切軍務,轄制邊關諸鎮兵馬!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另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田莊……”

後面的賞賜清單,已然被淹沒在更加洶涌的聲浪之中。驃騎大將軍!總督北疆軍務!這不僅僅是榮譽性的爵位,更是實實在在、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權柄!其權力範圍,甚至隱隱超過了其父當年!皇帝此舉,是何等的信重,又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林寒淵俯首叩拜,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這一切,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遠遠超出了一年前那個跪在靈堂前、只想爲父報仇、守住家業的少女的想象。

“臣,林寒淵,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她的聲音清晰而沉穩,透過喧囂,傳入高台之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難測,唇邊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林愛卿平身。北疆安寧,社稷穩固,朕,寄厚望於卿。”

“鎮北侯!”

“驃騎大將軍!”

人群中開始爆發出歡呼,起初是朔風營的將士,隨後感染了其他士兵,最終匯成震天的聲浪,回蕩在帝都郊外。這一刻,無論朝堂之上有多少非議與算計,在這些浴血奮戰的將士和萬千百姓心中,這位“鎮北侯”的榮耀,是她用智慧、勇氣和鮮血,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實至名歸!

林寒淵緩緩起身,轉身面向歡呼的人群。玄甲紅袍,風姿絕世。她的神情依舊平靜,仿佛這潑天的富貴與榮耀,早已在她預料之中,又或者,她清楚地知道,這並非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功高震主,古來皆是取禍之道。皇帝今日給予的無上榮光與權柄,又何嚐不是將她置於烈火之上炙烤?朝堂暗流,從未因她的勝利而停息,反而會因她地位的飆升而更加洶涌。北狄雖敗,其部族猶在,仇恨更深,草原新的勢力(她腦海中閃過韓明曾提過的“烏維”之名)正在蟄伏崛起。總督北疆軍務,意味着更大的權力,也意味着更重的責任、更復雜的局面與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

她抬起眼,目光掠過激動的人群,掠過神色各異的百官,最終與高台之上皇帝那深邃的目光遙遙一碰。那一刻,她明白,從此刻起,她不再僅僅是一名純粹的軍人,她已不可避免地深深卷入這帝國最頂層的權力棋局之中。

前方的路,布滿荊棘,但她,已無路可退,亦不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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