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乘勝追擊，也沒有強行把她從被子裏挖出來。
適可而止的逗弄是情趣，過火了就真的會嚇跑這只剛剛試探着伸出觸角，又迅速縮回殼裏的蝸牛。
他臉上的線條徹底柔和下來，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好了。”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比往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一邊說着，一邊利落地掀開自己這邊的被子，起身下床。
動作間，右腿似乎還是有一絲極細微的凝滯，但他掩飾得很好，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
站在床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團依舊毫無動靜的被子，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去給你做早餐。”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朝着臥室外走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方秋桐才小心翼翼地、從被子邊緣探出一點點視線，確認房間裏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臉上熱度未退，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去給你做早餐。”
很簡單的一句話，甚至算不上什麼甜言蜜語。
但從陳景山嘴裏說出來，在這個重逢後的第一個清晨，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和……煙火氣。
這不像那個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傳言中冷酷難測的陳景山，倒更像是一個……普通的、會在清晨爲身邊人準備早餐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方秋桐心裏那點羞窘和慌亂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卻也更加柔軟的情緒。
她聽着廚房方向隱約傳來的、輕微而有序的動靜，嗅着空氣中似乎開始飄散的、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慢慢地坐起身來。
陽光透過窗櫺，在她交疊的手指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廚房裏傳來平底鍋與鏟子輕微碰撞的聲響，還有油脂遇熱時滋啦的、令人心安的聲音。
空氣中彌漫開煎蛋的香氣和烤面包的焦香，交織成一種最平凡也最動人的生活味道。
這味道，這聲響，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她心頭最後一絲褶皺。
羞窘褪去，慌亂平息，她坐在床沿，聽着那沉穩的腳步聲在廚房與餐廳間規律地移動，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間彌漫開來。
如果……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帶着一絲遲來的悵惘。
如果兩年前，在那個古鎮的夏天，在那個只需要一點點勇氣就能走向他的岔路口，她選擇的不是猶豫和退縮，不是那個看似更輕鬆、更觸手可及的何蕭然，而是這個看似遙遠、深沉如海的陳景山……
那麼，過去的那兩年，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她想象着，也許不會有那場因猜忌和驕傲引發的、撕裂般的爭吵；不會有他決絕刪除一切後，她心中那份空落落的疼痛和長達一年的自我懷疑；更不會有此刻這種，像是偷來的、建立在過往廢墟之上的、小心翼翼的重逢。
她或許能更早地見識到，這個被外界描繪得冷硬如鐵的男人，在褪去所有光環與防備後，私底下原來也有着如此……居家而溫情的一面。
他會因爲舊傷而露出片刻的狼狽，會在清晨用沙啞的嗓音無意識地喚出親昵的稱謂，會系上圍裙，在廚房爲她準備一份簡單的早餐。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拼湊出一個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陳景山。一個更真實、更具體、也更……動人的陳景山。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圈帶着苦澀回甘的漣漪。
選擇他，或許並不會更輕鬆。
他的世界注定復雜，他的性格依舊深沉難測，他的占有欲可能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陳景山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好了，過來吃。”
他的語調依舊平淡，卻像一道光，刺破了她的遐思。
方秋桐深吸一口氣，將那份遲來的假設與淡淡的悵惘壓回心底。
過去無法更改，未來依舊迷霧重重。
她站起身，朝着香氣傳來的方向走去。
至少此刻，陽光很好，早餐很香。
而那個兩年前她未能勇敢選擇的人，此刻正站在餐桌旁，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