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A大被裹在冷霧裏，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區卻暖得像個密封的罐頭。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垂下來，落在攤開的數學課本上，把那些復雜的微積分公式照得格外刺眼。蘇晚星盯着一道三重積分題看了快十分鍾，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無數個雜亂的圈，最後還是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自習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連忙抱歉地彎了彎腰，把筆撿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課本邊緣——這已經是她卡殼的第三道題了。作爲美術學院的學生，她的專業課成績門門拔尖，可數學卻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坎，每次到期末復習，都能把她逼到崩潰。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顧景然發來的消息：“晚星，我在學生會忙晚會策劃呢，走不開，你數學復習得怎麼樣了？”
蘇晚星的眼睛瞬間亮了亮，指尖飛快地打字：“不太好，好多題都不會，你什麼時候忙完呀？能不能幫我講幾道題？”她盯着屏幕，連呼吸都放輕了些，期待着顧景然的回復。自從上次顧景然幫她改了一篇課程論文，她就覺得顧景然什麼都懂，連帶着對他的依賴又多了幾分。
等了大概五分鍾，手機才再次震動。顧景然的消息很簡短：“今晚可能要忙到很晚，要不你先找別人問問？比如……你們班同學？或者那個物理系的陸沉淵，他不是數學超好嗎？”
蘇晚星看到“陸沉淵”三個字時，指尖頓了頓。她想起開學典禮上那個幫她撿畫稿的男生，後來在校園裏也偶爾碰到過幾次，他總是獨來獨往，手裏要麼拿着物理課本，要麼抱着電腦，眼神淡淡的，好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她知道他數學好——上次系裏的數學競賽，他拿了全校第一，可她跟他並不熟，怎麼好意思開口麻煩？
而且，她心裏其實有點別扭。上次校園祭，她把陸沉淵送的定制顏料轉送給顧景然當生日禮物，後來林溪跟她說，那天她看到陸沉淵在畫室外面站了很久，臉色很難看。她那時候沒在意，覺得不過是一件普通的禮物，可現在想起這件事，心裏卻莫名有點發虛。
她咬了咬下唇，給顧景然回了句：“好吧，那你忙完早點休息，別太累了。”發送成功後，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道微積分題，可視線卻總也集中不起來，腦子裏反復想着顧景然的話——找陸沉淵幫忙？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一個陰影落在了她的課本上。她抬頭，撞進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是陸沉淵。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戴在頭上，露出的額前碎發有點亂，手裏抱着一本厚厚的《數學分析》，肩上還挎着一個舊帆布包。他顯然是剛進來，臉頰帶着點室外的涼意，眼神落在她桌上的數學題上，頓了兩秒，才開口：“卡住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點剛開口時的沙啞，蘇晚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草稿紙往回拉了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這道三重積分，總也算不對。”
陸沉淵的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紙上，看到那些雜亂的計算步驟，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其中一步：“這裏的積分限錯了，應該先對y積分，再對x。”
蘇晚星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愣了一下：“啊？可是課本上的例題不是先對x嗎？”
“例題是直角坐標系，這道題用柱坐標更簡單。”陸沉淵說着，從帆布包裏拿出一支筆，又抽出一張幹淨的草稿紙，彎腰坐在了她對面的位置。他的動作很輕，好像怕打擾到別人，也好像怕靠她太近會讓她不舒服。
蘇晚星看着他低頭寫字的樣子，心裏有點慌。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她突然想起林溪說的話，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課本，可耳朵卻控制不住地發燙。
陸沉淵很快在草稿紙上畫出了柱坐標的轉換圖，步驟寫得格外詳細，每一步都標上了注釋，甚至連公式的推導過程都寫得清清楚楚。他把草稿紙推到她面前，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你看，這樣轉換後，積分限就很容易確定了，計算量也小很多。”
蘇晚星湊過去看，跟着他的步驟一步步算，原本覺得復雜的題，竟然真的變得簡單了。她忍不住抬頭，對着陸沉淵笑了笑：“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啊，我剛才繞了好久都沒繞出來。”
她的笑容很亮，像把星光揉進了眼睛裏，陸沉淵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手裏的筆差點掉在桌上。他連忙低頭，假裝整理自己的課本，聲音有點不自然：“沒事，數學題有時候就是差個思路。”
他沒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裏的喜歡藏不住。其實他早就注意到她了——從半小時前他走進自習室，就看到她坐在角落裏對着數學題皺眉頭，一會兒抓抓頭發，一會兒嘆口氣，樣子又可愛又讓人心疼。他猶豫了很久，才敢走過來，怕打擾她，更怕被她拒絕。
接下來的時間，陸沉淵幫蘇晚星梳理了期末重點。他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藍色的筆記本，翻開裏面全是他整理的數學筆記，不僅有公式總結，還有歷年真題的錯題分析，甚至在一些容易出錯的地方，用紅筆標注了“美術學院同學注意，這裏容易混淆”。
蘇晚星看到那些標注時，心裏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是美術學院的？”
陸沉淵的指尖頓了頓，假裝不經意地說：“上次在公告欄看到過你的名字，跟美術學院的優秀新生名單在一起。”他沒說的是，他不僅知道她是美術學院的，還知道她的專業課老師是誰，知道她最喜歡在哪個畫室畫畫，知道她每周三下午會去圖書館三樓自習——這些都是他默默觀察了很久才知道的。
蘇晚星沒多想，只是覺得他很細心，拿着他的筆記本認真地看，偶爾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問，陸沉淵總是耐心地給她講解，甚至會換幾種方法，直到她聽懂爲止。不知不覺間，自習室裏的人越來越少，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走廊裏的聲控燈偶爾亮起。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蘇晚星下意識地拿起來看，是顧景然發來的消息：“晚星，晚會策劃忙完了，你還在圖書館嗎？我剛跟朋友去買了夜宵，要不要給你帶一份？”
看到消息的瞬間，蘇晚星的眼睛立刻亮了，剛才因爲數學題產生的煩躁和疲憊一掃而空。她飛快地回復：“我還在！我想吃學校門口那家的三明治，再加一杯熱牛奶，謝謝你！”
她回復消息的時候，嘴角一直帶着笑，手指打字的速度很快，連眼神都變得格外溫柔。坐在對面的陸沉淵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手裏的筆攥得越來越緊，指節泛白。他剛才還在給她講泰勒公式的應用，她聽到一半就拿起了手機，現在更是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眼裏只有顧景然的消息。
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他知道自己不該難過，他只是在幫她補數學，他們只是普通同學，可看到她因爲另一個人的消息而那麼開心，他還是控制不住地覺得失落。
蘇晚星回復完消息，才想起對面還有陸沉淵，連忙抬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啊，剛才有點分心。我們繼續講吧，泰勒公式那個地方，我還是不太懂。”
陸沉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情緒，重新拿起筆，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沒事，我們重新來。泰勒公式的核心是用多項式逼近函數，你看這個例子……”
他繼續講解，可語氣裏卻少了剛才的溫柔，多了幾分刻意的疏離。蘇晚星沒聽出來，只是專注地看着他寫的步驟，偶爾點頭。過了大概二十分鍾，她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顧景然的電話。
她立刻接起，聲音帶着點期待：“景然，你到了嗎？”
電話那頭的顧景然聲音有點含糊，好像在跟別人說話：“晚星啊，不好意思，我剛才跟朋友走的時候，把給你帶夜宵的事忘了，現在已經回宿舍了，要不你自己去買吧？或者忍忍，明天再吃？”
蘇晚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心裏有點失落，可還是強裝沒事地說：“沒事，我不餓，你早點休息吧。”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桌上，低着頭，手指在課本邊緣輕輕劃着，明顯情緒低落。陸沉淵看在眼裏，心裏的失落突然變成了心疼。他沒說話，只是悄悄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起身說：“我去趟洗手間，你等我一下。”
蘇晚星沒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陸沉淵快步走出自習室，其實根本沒去洗手間，而是直接下了樓，往學校門口的便利店跑。外面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卻跑得很快，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剛才說想吃三明治和熱牛奶，他去買給她。
等他拿着三明治和熱牛奶跑回圖書館時，自習室裏只剩下蘇晚星一個人了。她還坐在原地，低着頭，肩膀微微聳着，好像在哭。陸沉淵心裏一緊，快步走過去，把熱牛奶放在她面前：“剛去樓下便利店買的，還熱着，你喝點吧。”
蘇晚星抬頭，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她看到桌上的熱牛奶和三明治，愣了一下：“你……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陸沉淵避開她的眼睛，假裝隨意地說：“剛才聽你打電話提到的，剛好我也餓了，就多買了一份。”他沒說自己是特意跑出去買的，也沒說外面有多冷，更沒說他其實一點都不餓。
蘇晚星看着他凍得發紅的耳朵和指尖，心裏突然有點感動。她拿起熱牛奶，捂在手裏，溫熱的溫度順着指尖傳到心裏，稍微緩解了剛才的失落。她小聲說：“謝謝你，多少錢？我轉給你。”
“不用，小事。”陸沉淵說着，重新坐回她對面，把三明治推到她面前，“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晚星點了點頭，拆開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跟學校門口那家的一模一樣。她一邊吃，一邊跟陸沉淵說：“其實景然也不是故意的，他最近忙着晚會策劃，肯定很累，忘了也正常。”
她還在爲顧景然辯解，陸沉淵心裏像被針扎了一下，卻只是“嗯”了一聲，沒說話。他看着她小口吃着三明治，喝着熱牛奶，眼睛裏的紅血絲慢慢褪去，心裏突然覺得，剛才跑那麼遠的路，受那麼冷的風，都值了。
吃完夜宵，已經快十一點了，圖書館馬上要關門。陸沉淵幫蘇晚星收拾好課本和筆記本，說：“我送你回宿舍吧，太晚了，不安全。”
蘇晚星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兩人一起走出圖書館，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卻很密，落在身上很快就會打溼衣服。陸沉淵從帆布包裏拿出一把傘，遞給蘇晚星：“你拿着，我還有一把。”
蘇晚星接過傘，愣了一下：“你還有傘？那一起撐吧，不用分開打。”
陸沉淵心裏一動，想說“好”，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不用，我那把傘在包裏，你先走吧，我等會兒還有事”。他其實根本沒有另一把傘，只是不想跟她靠得太近，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動，也怕她覺得不舒服。
蘇晚星沒多想，只是點了點頭：“那你也早點回去，謝謝你今晚幫我補數學。”
她撐開傘，轉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陸沉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收起臉上的溫柔，露出了落寞的表情。他其實根本沒什麼事，只是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沒有傘。
他把帆布包頂在頭上，快步往男生宿舍走。雨水打在身上，很快就把衣服打溼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卻不覺得冷，腦子裏反復想着剛才她哭紅的眼睛，想着她吃三明治時滿足的樣子，想着她跟他說“謝謝你”時的表情。
就在他快走到男生宿舍門口時，突然看到前面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是顧景然和一個男生，兩人手裏拿着籃球，說說笑笑地從籃球場那邊走過來，身上一點都沒溼，顯然根本沒淋雨。
顧景然的聲音很大，隔着雨幕都能聽到：“剛才跟蘇晚星打電話，說忘了給她帶夜宵，她竟然沒生氣，還讓我早點休息，真是好騙。”
旁邊的男生笑着說：“你可以啊，景然，這麼快就把美術學院的系花拿捏住了？不過你剛才不是說要跟她去圖書館嗎？怎麼跟我們去打球了？”
顧景然嗤笑一聲：“跟她去圖書館多無聊，還不如跟你們打球有意思。再說了，她數學那麼差，期末還得靠我幫她找重點，她肯定不敢惹我生氣。”
陸沉淵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他手裏的帆布包掉在地上，裏面的數學筆記散了出來，被雨水打溼。他看着顧景然得意的樣子，聽着他說的那些話，心裏的心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沖上去質問他。
可他最終還是沒動。他知道，就算他現在告訴蘇晚星，她也不會相信，甚至可能會覺得他是在挑撥離間。她那麼相信顧景然，那麼依賴他，怎麼可能會相信他說的話？
雨水越下越大，打在臉上，冰涼刺骨。陸沉淵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記，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往男生宿舍走。他的背影在雨幕裏顯得格外孤單，心裏的疼比身上的寒冷更甚。
他不知道，此刻的蘇晚星，正站在女生宿舍的樓下，手裏握着那把陸沉淵給她的傘，心裏還在爲顧景然辯解——他肯定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的。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落，是因爲顧景然的不在意；也沒意識到，那個默默幫她補數學、冒雨給她買夜宵、把傘讓給她的男生，心裏藏着怎樣深沉的喜歡和委屈。
而陸沉淵抱着被雨水打溼的數學筆記，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下學期的數學期末，他一定要幫她拿到高分，哪怕她永遠不知道，他爲了她，付出了多少。可他更怕——怕她一直被顧景然蒙在鼓裏，怕她受到更多的傷害，怕自己永遠只能站在遠處，看着她爲別人傷心。
走到宿舍樓下時，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女生宿舍的方向。那裏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着燈。他不知道哪一盞是蘇晚星的，只是站在雨裏，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裏，還攥着一張剛才整理數學重點時不小心夾進去的紙條，上面寫着一行小字：“晚星，數學不難，有我幫你。”雨水已經把字跡打溼，變得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那麼喜歡，卻只能藏在心裏，不敢讓她知道。
而這張被打溼的紙條，和他心裏的秘密，又會在未來的日子裏，掀起怎樣的波瀾？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的自己，除了默默守護，好像別無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