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壽康郡主府。
“什麼!雲黎和姜家那丫頭已經在槐州成婚了?”
年逾花甲的壽康郡主重重敲了敲紫檀拐杖,雪白發髻間的金簪都顫了一顫。
裴夫人連忙上前,幫着親娘順氣。
“母親,雲黎這次去槐州,本就是爲了這門婚事。如今事情能成,也是一樁好事啊。”
裴將軍立在堂下,心虛地搓搓手,順着自家夫人的話,安慰嶽母。
“是啊是啊,小兩口兒都快走到京城了。”
壽康郡主剜了女婿一記眼刀,心裏五味雜陳,又悲又喜。
喜的是這門婚事竟然真成了,女兒家算是逃過一場潛在的禍事。
悲的是被全家寄予無限厚望的小外孫,婚事竟然這般草率。
“雲黎不光娶了個鄉下丫頭不說,還在那種地方成婚,這事若是說出去……”
壽康郡主重重喘出一口氣,又瞪了草包女婿一眼。
後悔啊。
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年夫家傾覆之際,爲了護住這個獨生女兒,匆匆把她嫁給了這位武將女婿。
壽康郡主出身宗室,若論起來,是當今皇帝的遠房姑姑,裴夫人也算得上鳳子龍孫。
本朝重文輕武,若非寇家遭難,泥腿子出身的他,怎麼能攀得上這樣的名門貴女?
可恨這個女婿偏偏嘴最甜,婚後把女兒哄得團團轉。
壽康郡主看了幾十年,也沒把這個女婿看順眼。
這門婚事唯一能讓她老懷安慰之處,就是三個外孫兒,一個比一個優秀。
老大裴元武最像他爹,不是讀書的料子,好在長了個好身板,自幼愛舞刀弄槍,早早投軍了。
老二裴元姝,端莊優雅,頗有其外祖母的貴女風範,嫁給了京中的世家子弟,隨夫外任。
老三裴元成,天賦異稟,持重守禮,是滿京城人家都羨慕不來的好孩子。
鑑於裴將軍粗魯,裴夫人病弱,這仨孩子,都由外祖母郡主娘娘親手養大。
尤其是裴元成,從小由壽康郡主親自盯着讀書,開蒙最早,心竅最靈,管束也最嚴。
去年,他三元及第,金榜題名,爲裴家,更爲了壽康郡主,狠狠爭了一口氣。
因爲這個優秀到過分的外孫,滿城勳貴突然想來落寞已久的老郡主,紛紛上門,大有求親的意思。
壽康郡主目光長遠,定要爲外孫選一門對前途大有助益的妻室。
爲此,她一家都沒答應。
上月,皇帝不知怎的,偶然想起這麼一位被冷落多年的姑姑,召了壽康郡主和裴家夫婦入宮赴宴。
可惜,泥腿子女婿不過是小小的巡城副將,一輩子沒離皇帝這麼近過,緊張得腿肚子轉筋。
當聖上問起裴愛卿是否有婚約時,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想起一樁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
“小兒當年走失,被姜家所救,當年說……說過要結……結過親。”
裴夫人呼吸一滯,壽康郡主臉色陰沉。
皇帝問起婚事,顯然是有意賜婚,無論是哪家,必然是頂好的姻緣。
這時候,他提什麼當年亂開的玩笑話!
皇帝一愣,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哦,原來訂過親了。也好,什麼時候成婚啊?”
裴將軍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下……下個月?”
因爲他這兩句蠢話,全家上上下下吵了三天三夜,直到裴元成出面。
“此事既然已經上達天聽,那我前去提親履約,只要一月內能成婚,便不算欺君。”
如今果真辦成了。
可這門婚事,門不當戶不對,壽康郡主一想起來就心裏有氣。
可她轉念一想,鬆了口氣。
“也好。既然在槐州辦了婚事,京城就不必再辦。對外只說雲黎成了婚,別讓外人知道這新婦的來歷……日後等雲黎休妻再娶,也少了許多風波。”
新媳婦還沒進門,這邊就盤算着休妻……即便裴夫人素來聽母親的話,此時也心有不忍。
“母親,那姜家姑娘雖然出身差些,可好歹也是恩人的女兒……”
裴將軍也小聲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姜家……”
壽康郡主重重敲了敲拐杖,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別說了,這個惡人,就由我來做!你們啊,沒經歷過大風大浪,看不懂世事磋磨。雲黎的仕途,若是沒有妻室姻親的助力,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決不能慈悲心腸,耽誤了他的前程。周嬤嬤!”
身後,一位身穿藍衣的老婦人躬身向前。
“老奴在。”
“將軍事務忙,咱家姑娘性子軟。等新婦來了,你去替我看看,若是上不了台面,就不必帶來給我請安了。”
“老奴領命!”
-
京城外,官道上。
“咚咚。”
裴元成敲了敲車窗,車內的姜華真從昏昏欲睡中清醒過來,掀開簾子。
“到京城了。”
“哦。”
這一路上,倆人基本也就報幾個路名。
這人本來性子就冷,自從稀裏糊塗成婚後,忙着搬家、回京等事,華真日夜都跟在姥姥屁股後邊。
連婚書都到手了,倆人還沒正經說過話。
幸虧姥姥讓黃桃、榴紅和金寶一起陪她來了,要不她能憋死。
她放下簾子,又想起那晚荒唐的婚禮。
那天晚上,姥姥是真高興,不光喝光了米酒,還搬來地窖裏珍藏的女兒紅,拉着寨民們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寨民們也很配合,這家拿着喜燭,那家送來喜案,曹大娘更把原本給大虎準備的喜禮、喜服全送了過來,湊個七七八八,很是像模像樣。
篝火的光影下,漫天的星光裏,他拉着她的手,對外拜謝天地,對內拜謝姥姥,最後朝着對方,齊齊拜下去……
想到這,姜華真忍不住敲敲腦殼……果真是男色誤人。
這個家裏,不光姥姥一個大色迷啊!
臨別前,姥姥當着衆人的面,敲打裴元成。
“裴小子,老婆子有一句話,你得記住。這門婚事是你執意求來的,日後你們夫妻若是處得來,相扶相助,白頭到老,這樣最好。若是處不來,切莫相互磋磨,請你把丫頭好生還給我,她或許做不得你家的賢妻良母,但她永遠是我的好孩子。”
“元成謹記。”
背地裏,姥姥悄悄對華真咬耳朵。
“既然人家有婚約,你倆又行了婚禮,那你就先試試,能過就過,過不下去就回來,姥姥在家呢!”
所以她就來了,試試唄。
到了裴家門前,裴元成騎馬走在前邊,先一步進門。
到了她坐的馬車這裏,卻有人攔路。
“馬車寬,前門走不下,繞到偏門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