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靖王府的花園裏落葉紛飛，鋪就了一條金黃的地毯。
在花園最僻靜的角落，一個少年獨自推動着輪椅，來到一棵老槐樹下。
他便是靖王府的二公子趙星河，今年剛滿十四歲。
趙星河有着與父親極爲相似的眉眼，只是那雙本應神采飛揚的眸子，如今卻沉澱着與年齡不符的陰鬱。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才從輪椅下的暗格裏取出一柄用錦布包裹的長劍。
劍出鞘時，寒光凜冽。
劍身上刻着“流光”二字，這是三年前他十二歲生辰時，父親親手所贈。
那時他箭射猛熊，被譽爲京城少年中的翹楚，父親拍着他的肩膀說：“星河將來必成大器。”
可誰能想到，不過半年光景，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就讓這個天之驕子成了終日與輪椅爲伴的廢人。
趙星河握緊劍柄，深吸一口氣。
即便坐在輪椅上，他上半身的動作依舊流暢凌厲。
劍光閃爍間，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天才少年的影子。
一招“長虹貫日”，劍尖劃破空氣，帶着隱隱的破風聲。
再變“流星趕月”，劍勢如虹，仿佛要將這三年來的憋屈一並斬斷。
若有不知情的人遠遠望去，定會爲這精妙的劍法喝彩。
但若近看，便會發現令人心碎的事實。
少年腰部以下如同兩根被死死釘入地面的樁子，紋絲不動。
上半身行雲流水的動作與下半身死寂般的僵硬形成了極致的反差，仿佛一尊被強行拼接的雕塑。
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後背。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無人處偷偷練習，期盼着奇跡發生。
可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啊！”
一聲壓抑的低吼，趙星河使出一招“蛟龍出海”，這是流光劍法中最難的一式，需要全身配合。
他太過用力，輪椅猛地後仰，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塵土滿面。
流光劍脫手而出，落在幾步外的落葉堆裏，寒光依舊，卻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呵，我當是誰在這裏制造噪音，原來是二哥啊。”一個嬌俏卻帶着惡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星河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柳如煙的女兒，他的四妹趙玉瑤。
她今年十歲，卻已深得其母真傳，言辭刻薄，慣會落井下石。
趙玉瑤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趙星河，用繡花鞋尖踢了踢輪椅：“瘸子就好好在屋裏待着，出來丟人現眼做什麼？還練劍？你這雙腿還能站起來嗎？”
這時，趙星河的小廝阿八聞聲趕來，見狀急忙要扶主子起來。
“放肆！”趙玉瑤厲聲喝道。
“本小姐允許你動了嗎？”她身後的嬤嬤立即上前攔住阿八。
趙玉瑤繞着趴在地上的趙星河走了一圈，像是欣賞什麼有趣的景象：“要我說，二哥還是安分些好。整日想着練劍，豈不是讓外人笑話我們靖王府有個瘸腿的廢物？”
“四小姐，求您讓奴才扶二少爺起來吧。”阿八跪地懇求。
“掌嘴！”趙玉瑤冷聲道。
“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就在嬤嬤要動手時，一個軟糯卻堅定的聲音傳來：“住手！”
只見糯糯邁着小短腿跑來，身後跟着急急追趕的趙瑾瑜。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黃的衣裙，像只生氣的小黃鶯，張開雙臂擋在阿八面前。
“你、你憑什麼打人？”許是跑得急，糯糯小臉通紅，但眼神毫不退縮。
趙玉瑤嗤笑：“我教訓不懂規矩的下人，關你什麼事？真當自己是正經主子了？”
糯糯卻不理她，轉身蹲在趙星河面前，小手輕輕拍掉他臉上的塵土：“二哥哥，你疼不疼？”
趙星河別過臉去，羞恥與憤怒讓他渾身發抖。
糯糯站起來，直面趙玉瑤：“你欺負二哥哥，就是不對！”
“呵，一個瘸子，一個結巴，再加個野種，倒是湊齊了。”趙玉瑤語帶譏諷。
“真是物以類聚。”
聽到這話，趙瑾瑜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卻說不出話。
糯糯卻突然從繡囊裏掏出一段風箏線。
這是她昨日在花園撿到的“寶貝”。
“壞孩子會摔跤的。”糯糯說着，手指輕輕一彈。
說也奇怪，趙玉瑤腳下突然一滑。
“哎喲”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
“你、你使妖法！”趙玉瑤又驚又怒，在嬤嬤的攙扶下爬起來，卻不敢再靠近，悻悻離去。
“哼，這是師父教我的，是道法╭(╯^╰)╮”
糯糯昂着頭，和趙瑾瑜一起將趙星河扶回輪椅。
阿八推着主子，一行人沉默地回到扶搖閣。
一進門，糯糯就被牆上的陳列吸引住了。
牆上掛着弓箭、大刀，還有一張巨大的熊皮，顯然是趙星河十二歲時獵到的。
案幾上擺放着幾個武學比賽的獎杯，雖然蒙塵，卻依然能想象昔日的榮光。
“二哥哥以前這麼厲害呀！”糯糯驚嘆道，小手輕輕撫摸那張熊皮。
趙瑾瑜難得流利地說道：“二、二哥以前可厲害了，能、能百步穿楊……”
趙星河始終沉默，直到糯糯仰着頭天真地問：“二哥哥，你的腿是怎麼不能動的呀？”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趙星河封閉已久的心門。
他望着窗外紛飛的落葉，聲音沙啞：“不知道……就是有一天早上醒來，突然就沒了力氣……”
三年來，他第一次對人說出這句話。
沒有抱怨，沒有不甘，只有認命般的平靜，卻更讓人心痛。
糯糯似懂非懂，她走到趙星河面前，伸出小手輕輕撫摸他的雙腿：“二哥哥，你的腿還痛不痛啊？我扶你回去好不好？”
說着，她模仿大人哄孩子的樣子，對着他的腿輕輕吹氣：“痛痛飛走，痛痛飛走……”
孩童溫熱的氣息透過布料傳來，趙星河本欲推開她的手，卻突然僵住了。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暖流，從糯糯的小手接觸的地方涌入他早已麻木的經脈。
那蝕骨啃髓般的滯澀感如冰雪遇陽般飛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癢，仿佛萬千沉睡的生機被強行喚醒。
“呃……”趙星河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這感覺太過奇異，讓他一時不知所措。
糯糯還在認真地吹氣，小臉鼓得像只包子。
趙瑾瑜和阿八也注意到了趙星河的異常，卻不敢出聲打擾。
暖流越來越洶涌，沖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在巨大的震撼和難以置信中，趙星河下意識地一用力。
他站起來了！
雖然只是顫巍巍地站着，還需要扶着輪椅，但這確確實實是三年來的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