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秦教授那句“有點意思”的評價,像一粒火種,點燃了林初夏心中壓抑已久的創作熱情。她開始利用所有課餘時間,一頭扎進《斷弦》的創作中。

她不再滿足於圖書館的二手資料。她開始往國家檔案館、抗戰紀念館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翻閱那些字跡模糊的戰時日記,試圖從那些潦草的字跡裏,捕捉當時人們最真實的恐懼與希望。她甚至通過學校介紹,聯系上了一位年過九旬的音樂史專家,老人聽說一個年輕學生要寫這樣的劇本,顫巍巍地拿出珍藏多年的老照片和手稿,用含混不清的嗓音,講述他那位在空襲中失去所有琴譜,卻依然在防空洞裏教孩子們唱歌的師兄的故事。

這些鮮活的細節,一點點填補着林楓的血肉。林楓不再是一個符號,他有了具體的恐懼——怕黑,怕巨大的聲響;有了隱秘的堅持——即使在最狼狽的逃難路上,也偷偷用樹枝在泥土上練習指法。

然而,創作的過程遠非一帆風順。如何將宏大的歷史背景與個人的細膩情感完美融合,如何把握那種在極端環境下人性的復雜與掙扎,這些問題常常讓她陷入困境。夜深人靜時,她對着寫廢的稿紙,也會感到深深的無力感。她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駕馭這樣一個沉重的題材。

這種自我懷疑,在她試圖“創作”劇本中那幾首核心鋼琴曲時,達到了頂峰。

她腦中有無數經典旋律,但直接照搬顯然不行。她需要創作出符合林楓身份、貼合劇情情緒,又能在這個世界立得住腳的“原創”曲子。這不僅僅是復制,更是一種基於深厚積累的再創造。

她把自己關在音樂系那間可以租用的小小琴房裏,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反復彈奏,嚐試,修改。她要的旋律,不能太西洋化,要有亂世中殘存的中國風骨;不能一味悲愴,要在絕望中透出微光。

爲那首在難民營中給予希望的《星火》,她幾乎磨了一個星期。她想要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效果。最終,在一個疲憊的深夜,她放棄了對復雜和弦的追求,只用最簡單的幾個音符,構建了一個在寂靜中緩緩升起,帶着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溫暖與堅定的旋律。當她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才發現不知何時,琴房窗外已經站了兩個人——音樂系的李洵師兄,和他身邊一位氣質沉靜、頭發花白的老者。

李洵對她做了個抱歉的手勢,低聲解釋:“初夏,打擾了。這位是音樂學院的陳老教授,我們路過,聽到琴聲……陳老說想認識一下作者。”

林初夏連忙起身,有些局促。陳老教授卻擺擺手,目光溫和地落在琴鍵上:“小姑娘,這曲子,你自己寫的?”

“是……還在修改,爲了一個劇本作業。”林初夏老實回答。

陳老教授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曲子很簡單,但……有骨頭,有魂。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彈出來,”他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讓人心裏頭,能靜下來,又能生出點力氣來。很好。”

沒有過多的贊美,但那句“有骨頭,有魂”,讓林初夏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這是一種來自真正懂行者的、分量極重的認可。

受到鼓舞的林初夏,創作進入了新的階段。她將修改後更加成熟的劇本片段和幾首主要鋼琴曲的小樣(由李洵幫忙做了簡單的編曲和錄制)再次拿給秦教授看。

這一次,秦教授看得更久,更仔細。他偶爾會用筆在稿紙上做着標記,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看完後,他沒有立刻評價劇本,而是問了一個問題:“林初夏,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這個故事?現在的市場,未必歡迎這麼沉重的東西。”

林初夏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秦老師,我覺得有些記憶,不應該被忘記。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只是爲了被市場歡迎而存在的。我想試試看,用我的方式,讓更多的人記得,在那樣一段歷史裏,還有人曾經那樣活過,那樣堅持過。”

秦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幾天後,林初夏接到了系辦公室的通知,她的《斷弦》項目,被推薦參加學校“青年電影扶持計劃”的初選。

消息傳開,在小範圍內引起了一些議論。有人佩服她的勇氣,也有人私下裏覺得她不自量力,一個學生就想碰這麼宏大的題材。林初夏對此置若罔聞。她很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她站在琴房的窗口,望着遠處北京城的點點燈火。她仿佛能看到,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裏,安迪或許也在某個實驗室或圖書館裏,爲了她的目標而埋頭奮鬥。

“安迪,”她在心裏默默地說,“我好像找到了一條值得走下去的路。雖然很難,但每一步,都讓我覺得離你更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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