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林沖運氣不錯。
林沖前腳剛走半個時辰,二虎留下的一名探子來報,孟平安趁着小霸王等潑皮被林沖打跑,無人監視的機會,一個人偷偷摸摸出城去了,另外一名探子已經悄悄跟上去了。
林沖帶着二虎,跟着探子出了城。
真定州北方,一座無名山,山上有個小廟。
林沖記得沒錯的話,飲馬川就在真定州北方,接近遼國邊境。
孟康就躲在這無名山小廟之中,整個人頭發胡須像野草一般,看上去不像“玉幡竿”,倒像是個野人。
此時,孟康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孟平安帶來的吃食。
“師傅,你慢點吃,喝點水。”
風卷殘雲將孟平安帶來的東西吃了一半,天知道孟康這十幾日是怎麼熬過來的。
“家裏都還好吧?”孟康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
“不太好,那監作的堂姐找了些潑皮日日來尋釁,祖父祖母被他們嚇得病了,好在今日來了一個濟南府的林員外,打跑了那些潑皮,我今日才尋着機會來給師傅送點吃食。”孟平安沒有瞞他,而是一五一十的將實情道來。
孟康垂淚:“都是我不好,連累你們了。”
孟平安將今日的事細細向孟康說了,孟康聽完,說道:“這是好事,在那狗官手底下,遲早也會落得和我一般下場,能走就走吧。”
孟平安糾結道:“我們走了,師傅你怎麼辦?”
孟康還未答話,小廟門口傳來一道聲音:“孟大師若是不嫌棄,林某請孟大師一同和我回濟南府。”
來人正是林沖。
孟平安雖然沉穩,畢竟年齡小,他着急來尋孟康,卻是沒有注意被人跟蹤。
孟康大驚失色:“誰?”
孟平安站起來,護在孟康身前,焦急的說道:“師傅,我攔着他,你快跑。”
孟康卻面露頹然之色:“平安,退下吧,既然這位大人只身前來,想必不是官府中人。”
林沖對着孟平安賠禮說道:“平安小兄弟莫怪,林某找不到你師傅,只能出此下策了。”
對這個有情有義的孟平安,林沖很有好感。
孟康出聲說道:“想必閣下就是小徒方才說到的林員外了,我觀閣下行事,這身份也是假的吧。”
林沖沒想到這等環境之下,孟康居然能想到這麼多,看來能做到大匠,孟康也是智慧非凡。
對聰明人,林沖也直來直去,開口說道:“實不相瞞,在下林沖,現在水泊梁山落草,此次前來真定州,就是爲了請孟大師同我上梁山,爲我梁山打造船只,在下誠意相請,還望孟大師首肯。”
孟康聽得這話,激動的站起身來:“你就是梁山水泊的林沖林頭領?一月前,打敗五千廂軍的梁山好漢?”
林沖一臉懵逼,什麼五千廂軍?
他疑惑道:“孟大師聽過小可?”
孟康說道:“我出事前,曾去爲官軍修理過漕船,槽船上的士卒閒聊說是濟南府派遣五千廂軍討伐梁山大敗而回,不想今日得見頭領,真是三生有幸。”
林沖愕然,原來如此,自己明明只打敗了五百廂軍,這以訛傳訛到了真定州卻是成了五千,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孟大師莫聽江湖傳言,我山寨只擊退了五百廂軍,哪裏有五千人,都是江湖上胡亂傳的。”
看來水路傳遞消息是比陸路要快,林沖暗暗想着。
孟平安也在暗暗打量林沖,他沒想到傳說中的林沖,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林員外,還和自己聊了那麼久。
哪個少年沒有英雄夢,孟平安半月前也曾聽聞好多關於梁上的傳說,說此人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雙目四瞳。
今日一見,傳的沸沸揚揚的梁山大頭領,除了長得英俊,沒有一條和傳說相符。
但是偶像光環沒有破滅,就是五百廂軍,那也了不起,孟平安忍不住說道:“林……頭領,那你今日早上說的話,還算嗎?”
林沖說道:“自然是算的,實不相瞞,我此次來真定州,就是打聽到孟康大師造船手藝了得,想邀請大師上山爲我打造戰船,只要大師願意,帶多少人上山,孟大師你來決定,所有工匠的待遇比早上說的,只多不少。”
林沖想了想,補充道:“只是有一點,還請孟大師見諒,去了梁山,在世人眼中就是賊寇了,你們的匠藉卻是辦不了了,早上我爲了尋到你,騙平安的。”
孟平安癟了癟嘴,看向孟康,他眼神中充滿了躍躍欲試。
孟康自己倒是願意上梁山的,他此時斟酌的卻是孟平安的事,沉吟半響才開口說道:“平安,爲師決定跟着頭領上山了,至於你,你自己決定。”
孟平安不假思索:“師傅,我留下早晚也和你一樣,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其實李五哥他們也早都不想幹了,要不我回去問問他們,看看有誰願意跟我們走?”
孟康思慮的倒是比較多:“平安,此事關系重大,雖然多有匠戶出逃,但是一下子走這麼多,勢必引來官兵追查,到時候給頭領惹來麻煩就不好了。”
“此事我們只能盡人事,你只跟他們說,願意跟我上山的,往濟南府方向走,往南有個雞峰山,明日一早,我在雞峰山腳下等你們。”
回頭又向林沖一拜:“林頭領,你看如此可好?”
林沖說道:“甚是妥當,今夜我先派十人跟你去雞峰山,夜裏山上野獸。明日一早我們出發。”
幾人商量妥當,孟平安當即返回真定州,和其他工匠聯絡去了。
至於孟康一家老小,有個去處能保佑他們一家在一起活下去,沒有什麼不肯的,總比成天在這真定州擔驚受怕強。
殊不知此時,那小霸王帶着幾個潑皮,卻是像提調官的小妾去告狀了。
那小妾原是青樓裏賣唱的姑娘,頗有幾分姿色,喚作王念月,至於本家姓名早都忘記了。
那被孟康一斧頭劈死的監作叫做王成,原是她的親弟弟,只因小時候家裏窮,被過繼給了大伯家,後來在真定州槽幫幹苦力當腳夫熬日子。
提調官納了王念月當小妾後,王成這才得了個監作的差事。
王念月眼睛紅腫的像核桃一般,自從她弟弟去世後,提調官不僅不安慰她,反而因爲王成逼走了一個大匠,延誤了工期,大罵於她,已經好些時日沒有來過自己這裏了。
這讓王念月將孟康恨之入骨。
好在自己這些年存下了不少體己的銀子,打着提調官的旗號,找了些潑皮去爲難孟康家人,官差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今日有人不知死活,居然敢在這時候給殺人凶手的家眷出頭,還打了自己的人。
王念月找不到孟康的一口惡氣,全都轉移到了林沖的身上。
“你可看仔細了?那兩人就在悅來客棧?”
獨眼小霸王身邊站着一個賊眉鼠眼的潑皮、舔了舔嘴角說道:“看的真真的,我還找人去問了那掌櫃的,說是外地來的鹽酒商,有五六十人,身上的銀子也不少。聽說是濟南府來的,這兩日就要回去了。”
王念月眉頭輕蹙,鹽商啊,那可不是好惹的。
獨眼小霸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說道:“我有一計,我們將消息放給黑道的人,讓他們帶着人去劫了他們,我們在後面跟着分一杯羹,也就是了。”
王念月說道:“好使嗎?”
獨眼小霸王說道:“嘿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城南一百裏有個黑虎山,寨主叫王雄,手底下有三五百人,寨子上多是殺人放火的狠人,放着這麼一口大肥羊,沒有不吃的道理。”
王念月眉頭稍展問道:“有門路嗎?”
獨眼小霸王卻是不肯再說了,勾結賊寇這種門路告訴別人,自己怕不是嫌命長了。
王念月看他神情也就明白了,她銀牙微咬說道:“就這麼辦,只要能幫我出了這口氣,銀子我分毫不要,等你回來繼續幫我折磨孟康這狗才的家人。”
獨眼咧嘴一笑:“我這就去聯絡,您就瞧好吧。”
……
孟平安回來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船廠工匠休息的地方。
李五他們在真定州沒有家,他們大多數家裏都在鄉下村裏,甚至有很多都是單身,來真定州只不過是爲了掙些銀錢糊口。
平日裏在船廠造船,休息的時候都是在船廠自己搭造的窩棚裏面。
孟平安擦着黑進了城,自去聯絡原本跟着孟康造船的工匠,然後回家匆匆收拾了一番。
一夜未睡,翌日五更時,真定州敲響開門鼓之時,孟平安便收拾齊備,帶着孟康一家老小出了城,直奔雞峰山而去。
林沖早已經收拾妥當,等到天色微明,便啓程出發。
林沖讓其餘人駕車往雞峰山走,自己和魯智深則是快馬趕往雞峰山。
林沖和魯智深趕到雞峰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遠遠看去山腳下只站着七八個人,都是孟康一家老小還有孟平安。
果然,自己還是高估了梁山對這些工匠的吸引力嗎?
林沖心下稍稍有些失落,不過只要有孟康和孟平安,這次自己就算沒白來。
收拾好心情,林沖策馬前去。
孟康一家人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才哭過。
孟康一手抱着一個孩子,看見林沖過來,將手中的孩子放下,拱手說道:“林頭領,孟康一家老小,日後就跟着你討生活了。”
林沖虛扶一下:“孟大師放心,林沖言出必踐。”
林沖將魯智深和孟康互相介紹了一番,這才說道:“我們這就啓程吧。”
孟康卻道:“頭領稍等。”
孟康沖着身後茂密的樹林裏高聲喊道:“兄弟們,都出來吧。”
之間樹林裏影影綽綽鑽出來三四十個漢子,有些還帶着家眷,總共大約五六十人,都是身背包袱,向孟康靠攏過來。
孟康對林沖說道:“頭領勿怪,我怕官府追來,讓他們都先藏了起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孟康這是逃亡出陰影了,做事十分小心。
林沖大喜:“怪什麼,孟大師你這是給我一個好大的驚喜啊。”
林沖看着這幾十個工匠,仿佛是看到了梁山日後百艘戰船,雙眼只放光。
不多時,梁山其餘士卒也在二虎的帶領下趕了上來。
林沖吩咐,讓婦孺兒童都坐車,其餘工匠跟着車隊一起徒步。
太陽漸漸升到半空,一早上的時間,由於車隊突然人數增加了一倍,行進速度慢了一些,直到臨近中午才走了七八十裏路。
臨近黑虎山的時候,梁山負責探路的探子綁着一個賊人來報,方才有兩個踩盤子的,他們抓了一個,卻是讓另外一個跑了。
林沖一番“友好”的交流後才知道,這是碰見同行了。
黑虎山,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嘴上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從一間房內走出。
前幾日從山下劫上來的這個女人,真夠味。
可惜不經折騰,過幾日,就賞給手下的兄弟們,讓兄弟們也開開葷。
此人正是王雄。
昨天山寨在真定州安插的眼線獨眼回來了,並一個好消息。
有一夥鹽商賣了貨,帶着銀子要從自己這黑虎山下過路,這送上門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只不過獨眼說這夥人也有五六十人,這倒是個棘手的問題,要是劫的狠了,難保對方不拼命。
最好是這夥人識相一些,交夠了銀子,就讓他們過去,拼起來,自己這邊雖然說是有二百多人,但是王雄知道,都是一群烏合之衆,真正能打的沒幾個。
“大哥,那夥鹽商將瘦猴抓起來了。”
“什麼?看仔細了?對方有多少人?”
“我和瘦猴遠遠的看着他們過來,車隊沒有貨,約莫有一百來號人,還沒看仔細,就沖過來幾個他們的人,瘦猴跑的慢了些,被抓了。”
該死,獨眼不是說只有五六十人,不過還好,一百人還是沒有自己山寨人多。
“叫人都起來,拿上家夥,奶奶的,老子還沒找他們的麻煩,居然敢抓我的人,老子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不知道馬王爺長幾只眼。”
“叫獨眼也去,讓他辨認一下,是不是這夥人。”
黑風寨土匪動了起來。
林沖這邊,那稱作瘦猴的土匪,將山寨的情況吐了個幹幹淨淨。
孟康和其餘工匠聽聞有土匪,都在擔心,有些人目光之中已經露出淒然之色。
都是爲了活命才跟着孟頭出來,誰知才出真定州,就遇見這等事,難道老天真的不打算讓他們活了嗎?
聽聞山寨有兩百餘人,林沖心下盤算。
不能坐等土匪來,自己好不容易才招攬的工匠,若是打將起來,刀劍無言,傷者哪一個,林沖都難以接受。
林沖決定主動出擊,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二虎,你帶領十人,繼續護着孟大師他們前進,仔細保護,千萬不能讓他們有閃失。剩下的人,跟我前去會會這黑虎山。”
孟康和一衆工匠聽見林沖如此安排,心中都是升起了希望,這頭領是要替自己等人去阻攔土匪。
可帶着五十人,打對方二百多人,成嗎?
孟康見狀說道:“頭領,我等不善作戰,你不如將人全都帶上,多一個人多一分勝算,我等自會自保。”
“是啊,頭領,賊人勢大,還是多帶點人吧。”
其餘工匠也都紛紛附和。
只有孟平安雙眼放光,他想跟着林沖去看看。
“頭領,你能帶上我嗎?”孟平安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孟康看着自己這個比兒子還親的徒弟,朝着孟平安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你添什麼亂,頭領此去是殺敵的,你當是去耍的嗎?”
林沖說道:“不行,你是孟大師的寶貝,萬一有個閃失,孟大師會怪我的。”
孟平安低頭不再言語。
二虎見過林沖單槍匹馬挑翻十餘人,聞言也不擔心,領命道:“是,寨主。”
林沖從車上取來自己的镔鐵槍,對魯智深說道:“大哥,要不我二人比比,看誰殺的賊寇多?”
魯智深頓時來了興趣:“好,一個人頭一碗酒,輸了可不許耍賴。”
兩人這般豪情倒是讓孟康等人放心不少。
林沖手提鐵槍下令:“列隊,隨我前去破敵。”
跟着林沖的士卒也是興奮異常,大吼道:“是!”
和王二虎一起留下保護孟康的,反而是垂頭喪氣一臉不高興。
林沖提溜着瘦猴,讓他帶路,自去找王雄。
孟康有些看不懂,一般五十對二百,不應該士氣低迷嗎,爲啥梁山上的這些士卒不一樣?
孟康將疑惑向王二虎道出。
王二虎卻哈哈大笑:“區區二百人,跟着頭領不是撿戰功、撿銀子嗎?誰不願意,一個人頭賞銀十貫錢,還能記一級戰功,估計大夥心裏只怕頭領和魯堂主殺的太多,留不下幾個。”
孟康嘖嘖稱奇,孟平安在一旁聽的心馳神往。
“不信你問問留下的這幾個兄弟,誰不想去。”
留下的十名士卒中有一人苦笑道:“副堂主,你別說了,俺心裏難受。”
二虎踹了一腳他的屁股,沒好氣的說道:“都打起精神,寨主方才跟我說了,保護好孟大師他們,給你們每人也記一級軍功,看你們沒出息的樣!”
那十名士卒聽見這話,仿佛打了雞血,將胸脯拍的砰砰作響:“副堂主,你放心,誰要敢傷害孟大師,先問問俺們手中的刀答應不答應。
……
半個時辰後,林沖已經帶着梁山五十人到了黑虎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