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在何時停歇,只留下溼漉漉的地面和空氣中清冷的水汽。亭中那短暫卻深刻的觸碰,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由合約構築的冰殼。回程的路上,沉默是唯一的語言。林微光舉着傘,小心地跟在沈倦身後半步的距離,看着他溼透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沒有拒絕她的傘,卻也未曾回頭,仿佛剛才那個流露出脆弱並接受了她笨拙安慰的人,只是雨幕中的一個幻影。
回到宿舍,林微光才感到一股寒意從溼透的鞋襪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匆匆洗了個熱水澡,將自己裹進被子裏,渴望汲取一點溫暖。然而,半夜時分,一陣劇烈的寒意將她從混沌的睡眠中拽醒,隨之而來的是滾燙的體溫和喉嚨撕裂般的疼痛。她試圖起身喝水,卻渾身酸軟無力,眼前一陣發黑,重新跌回枕間,意識在灼熱與冰冷交替的潮汐中浮沉。
在模糊與清醒的邊緣掙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黑暗中,她摸索到枕邊的手機,屏幕刺眼的光讓她幾乎流淚。通訊錄裏的名字一個個劃過,深夜時分,她不忍打擾任何人的清夢。最終,在那被高燒模糊的理智驅使下,她的手指仿佛擁有了獨立的意志,點開了那個純黑色的頭像。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打出了完整的句子,或許只是一個斷續的詞語,或許只是一個代表不適的符號,指尖在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手機從掌心滑落,她重新墜入昏沉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她似乎聽到了敲門聲,室友周雨晴含糊的抱怨,以及門被打開的聲音。緊接着,一個熟悉而急促的腳步聲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快速靠近她的床鋪。一只帶着夜涼的手,動作有些遲疑,卻最終堅定地覆上了她滾燙的額頭。
那冰涼的觸感帶來片刻的慰藉,她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喟嘆。
“天哪,這麼燙!”是周雨晴徹底驚醒的聲音。
“體溫計。退燒藥。”另一個聲音響起,竭力維持着鎮定,卻依舊能聽出底下緊繃的弦。是沈倦!
林微光用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如山,只隙開一條細縫。昏暗的台燈光線下,沈倦的身影立在床前,發梢似乎還帶着室外的溼氣,呼吸有些微亂。他臉上慣常的冷靜面具出現了裂痕,緊蹙的眉頭和抿得發白的唇線,泄露了他此刻絕不平靜的內心。
周雨晴在一旁翻找醫藥箱,遞上溫度計和藥。沈倦接過,然後,在林微光迷蒙的視線裏,他俯身靠近。一只手臂小心地穿過她的頸後,將她虛軟無力的上半身微微托起,另一只手則將溫水杯和藥片遞到她的唇邊。
“咽下去。”他的命令簡短,聲音因刻意壓低而顯得異常沙啞,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生硬的溫柔。
林微光依言照做。溫水滋潤了幹灼的喉嚨,藥片順利滑下。他的動作帶着明顯的生澀,托着她後頸的手臂肌肉僵硬,仿佛在完成一項精密卻陌生的操作,每一個步驟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喂完藥,他拿起電子體溫計,對着燈光凝神看去。
“39.5度。”他報出數字,聲線又沉下去幾分,像壓上了更重的石頭。
他讓滿面憂色的周雨晴先去休息,聲稱自己可以照看。周雨晴猶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燒得臉頰通紅的林微光,最終還是被沈倦身上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說服,一步三回頭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鋪。
沈倦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在林微光床邊坐下。他沒有開大燈,只留那盞昏黃的台燈,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削弱了幾分平日的冷硬。接下來的時間裏,林微光在半夢半醒間,感知到的是一個與她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沈倦。
他時不時探手試她額頭的溫度,指尖的涼意短暫驅散燥熱;他起身,走到水盆邊,傳來擰動溼毛巾的水聲,然後一塊清涼溼潤的毛巾被動作略顯笨拙地敷上她的額頭;他甚至在幾次她因不適而微微呻吟時,身體會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向前傾身。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那份冰冷合約的條款,甚至超越了一般熟人之間的關懷尺度。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未經程序設定的照護。林微光在一片混沌的灼熱中,仿佛抓住了一塊浮木,那塊浮木的名字叫沈倦。在他沉默而堅定的守候下,身體的不適似乎變得可以忍受,她終於抵擋不住疲憊和藥力,沉沉睡去。
再次恢復意識時,窗外已透進熹微的晨光。高燒退去,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只剩下虛軟的疲憊和喉嚨隱約的幹痛。
林微光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撞入視線的,是趴在床邊書桌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倦側着頭,枕着自己的手臂,似乎睡着了。他的眼鏡被取下,安靜地躺在手邊。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柔地描摹着他熟睡的容顏,軟化了他所有清醒時的棱角與防備。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恬靜的陰影,只是那眉宇之間,即便在睡夢中,也依舊殘留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未曾完全舒展的蹙痕。
他就這樣……守在這裏,一夜?
一股洶涌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沖上林微光的鼻腔和眼眶,心口酸脹得厲害。她怔怔地凝望着他的睡顏,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一絲聲響就會打破這如同易碎品般珍貴的寧靜,驚醒了這超現實的一幕。
這份細致入微的照顧,這徹夜不眠的守護,早已無法用任何合約條文或簡單的“同學情誼”來定義。
他爲何會來?是因爲那條她自己也記不清內容的求助信息?還是因爲……打電話的人,是她?
就在她心潮澎湃之際,沈倦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即將醒來。
林微光的心跳驟然漏跳一拍,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眼睛,僞裝出仍在沉睡的模樣。她能感覺到他起身的細微動靜,能感覺到那微涼的手指再次輕柔地貼上她的額頭,確認溫度已經恢復正常。
然後,周遭陷入了一片漫長的、幾乎能聽到心跳聲的寂靜。
他……還在看着自己嗎?
在這片逾界的溫暖與無聲的守候之後,在他那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內心世界裏,究竟爲這一幕分配了怎樣的權重與定義?這僅僅是一次計劃外的系統錯誤,需要被盡快修正刪除?還是意味着,某種全新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情感程序,正在悄然啓動,無法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