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梁景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前台妹妹接待了她,問她要諮詢哪方面的業務,梁景回答離婚。
前台小妹很年輕,一看就是剛進入社會,聽見梁景說離婚,她青澀的面孔還不太會隱藏情緒,露出了幾分詫異。
似乎是在想這麼年輕又漂亮的女人居然是來離婚的。
登記後把她帶去了休息室,很快一位幹練的女律師就推門進來,她自我介紹姓楊,有近十年的離婚相關案件處理經驗。
梁景說明來意,“楊律師,麻煩你幫我出一份離婚合同”
“沒問題的,梁女士”楊律師推了推黑框眼睛:“只是有些問題我需要先了解一下”
接着她問了一些基礎問題,比如離婚原因,是否有孩子,孩子幾歲,家庭固定資產有哪些。了解完情況後,她非常專業的說道
“合同我會盡快草擬好,另外在財產上,我會列幾條有利您的,到時候在分割上盡量讓您獲益大一些”
梁景一愣,“不用,平分就好”
楊律師卻很熱心腸,梁景的樣子不像職業女性,按照她的經驗全職媽媽要離婚多半是男方出現了問題,既然是男方有過錯在先,女方多爭取一些財產是應當的。
她解釋道,“您剛才說您的訴求就是想要女兒的撫養權,既然這樣就更應該多分一些財產了,女人有時候不能太心軟,太心疼男人苦的是自己和孩子”
楊律師也知道自己多嘴了,可本着女性幫助女性的想法,她不吐不快。
梁景忽然明白了楊律師的意思,她失笑道,“我丈夫是個很好的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程琰是除父母外對她最好的一個人,再沒人比他更好了。
本來梁景連財產都不想要的,只不過她不要程琰肯定會更不安心,這樣他走的時候反而還會帶着負擔。
從律所出來,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她正在考慮要不要打車回家,一輛黑色小汽車的喇叭聲在路邊響起,梁景看過去,那邊車窗降下,裏面的人咧嘴對着她招手
是周恒
“梁景,真的是你啊?你去哪兒?我送你啊”
梁景笑笑:“不用了,我要回家,打個車就行”
“那上來吧,我要去市政廳正好順路,雨越下越大,你也別等了,趕緊回家吧”
梁景看了一眼越來越暗沉的天,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周恒轉着方向盤的間隙問她:“你怎麼從律所出來了?”
梁景面前的包裏還裝着剛打印好的合同,她捏了捏帶子:“嗯,有點事”
程琰今天回家早,院門上面掛着一把鎖,家裏空無一人,程檸還沒放學,梁景不在家。
這兩天她都出門了,說是要逛街。
眼看外面雨似乎越下越大,程琰站在門前的廊下正要打電話問問她在哪裏,過去接她。
院子外面的馬路上汽車駛過劃出一道水聲停在了家門口,透過朦朧的雨簾,程琰看見梁景從車上下來,車門打開時主駕駛座上的那個男人側臉也露了出來。
周恒。
程琰握着手機的手一下子捏緊。
-
第一次聽到周恒的名字是在程琰高二的時候。
初中畢業的暑假他跟着梁家運在工地上做了兩個月,賺到了一筆學費和生活費,開學之前劉愛紅又帶着他去了市場爲他從頭到腳置辦了一身行頭,他去學校的前一天劉愛紅做了一大桌子菜叮囑他好好學習。
少年程琰無以爲報,每個星期放假他都主動去梁家爲梁景補課,梁家對閨女的成績並沒多大要求,但梁景在程琰的幫助下成績突飛猛進,劉愛紅兩口子還是高興不已。
這天周六,程琰上午早早就來了梁家,屋子裏沒有梁景的身影,程琰以爲她還在睡懶覺,劉愛紅卻搖着蒲扇笑道
“阿琰來啦,今天不補課啦,小景跟着人去隔壁市玩了”
當時隔壁市建造了一個兒童樂園,吸引了不少家長和孩子。有條件的家裏周末就會帶孩子過去玩。
課沒補成,劉愛紅還是把程琰留在了家裏,程琰幫着做了大半天的家務,沒了梁景的笑聲和吵鬧,不大的屋子都顯得寂靜,他一上午看了好幾回院門口。
下午太陽快要落盡時,院門口停了一輛小轎車,穿着泡泡裙的梁景從車上下來,乖巧的說了一句‘阿姨再見’
車裏面一個穿着背帶褲的小少年趴在窗子前喊道
“小景,下次再跟我一起去玩!”
“好啊”十三歲的梁景聲音清脆,嬰兒肥慢慢褪去的臉上上蕩起兩個酒窩。
程琰握着掃帚站在院子裏看着這一幕。
梁景跑進來時看到程琰,她很驚喜的喊了一聲
“阿琰哥哥!”
程琰悶悶地答應了一聲,梁景沒發現他的異常,興奮的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顆糖塞到程琰手上。
“這是牛奶糖,可甜可好吃了!你嚐嚐!”
見程琰不動,梁景動手剝掉了糖紙,微微踮腳塞到了程琰的嘴裏。
“好不好吃?”
甜膩的味道在口腔擴散,舌尖攪動着那顆糖果,程琰點頭。
梁景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是周恒分給我的,他說是王阿姨在商場給他買的”
程琰頓住,嘴裏的糖果似乎過於膩味齁住了他的嗓子。
說話聲音好像被糊住,他咳了咳一字一字才從喉嚨裏出來
“周恒是?”
“是我朋友啊”梁景低着頭看着掌心裏的糖,在盤算着怎麼給爸爸媽媽和程琰分
“我們從小一起玩的”
劉愛紅這時候正好進門,見梁景在屋子
“回來了?玩得高興嗎?”
梁景對媽媽笑着點點頭,跟着劉愛紅一起進屋的於奶奶接話
“小景這是又跟周恒出去玩了?噢喲,感情很好嘛”
劉愛紅:“從小一起長大,又吵又鬧的還是要一起玩”
於奶奶是來借簸箕的,所以跟着劉愛紅一起去了後院,她的話漸遠,梁景沒有聽見,卻飄進了程琰的耳朵裏。
“兩個孩子配得很,幹脆和周家定個娃娃親嘛”
劉愛紅哈哈大笑,說於奶奶就愛開玩笑。
程琰卻笑不出來。
明明已經日薄西山,那點子陽光灑在他身上燙人得很,奶糖在嘴裏化開卻嚐不到半點甜味。
後來的好幾年他沒再見過周恒本人,但是從梁景嘴裏聽到過幾次
她苦惱的說“阿琰哥哥,周恒是第一名”
“阿琰哥哥,我的作文沒有周恒寫得好”
“臭周恒,成績好了不起啊”
再次見到是劉愛紅生病,梁景哭得鼻尖通紅,身着白襯衫的清秀少年拍着她的腦袋安慰,那個時候程琰已經上了大學,他從北京風塵仆仆地趕回嵐城,一身風霜。
敗給了一個朝氣蓬勃、幹淨陽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