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震動聲在寂靜的閣樓裏顯得格外刺耳，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林焰和蘇暖之間短暫的僵持。屏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建國首席秘書的號碼，如同一個冰冷的符號，代表着林焰刻意回避的那個世界，此刻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方式，重新介入他的生活。
蘇暖屏住呼吸，看着林焰。他的側臉在手機屏幕的冷光映照下，線條緊繃，下頜角咬得死死的，那雙總是燃燒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卻深沉如夜，裏面翻涌着復雜難明的情緒——有抗拒，有不甘，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某種可能性的審視。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如同一個耐心的獵手。就在蘇暖以爲林焰不會接，或者會直接掛斷時，他忽然動了。他伸出手，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一瞬，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他沒有開免提，但閣樓太過安靜，蘇暖能隱約聽到聽筒裏傳出一個冷靜、克制，帶着職業化恭敬的男聲。
“林焰少爺。”是陳秘書。
林焰沒有糾正對方的稱呼，只是極其簡短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斑駁的牆壁上，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遙遠的、父親那間氣派的辦公室。
“林總看到了您近期在‘飛雲山’賽事上的表現。”陳秘書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他讓我轉告您，賽車是一項危險且投入巨大的運動，以您目前所處的環境和資源，很難支撐您走向更高層次的競爭。”
林焰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沒有接話。
陳秘書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道：“林總的意思是，如果您願意放棄目前這種……不穩定的生活狀態，停止參加這些非主流的賽事，回歸家族爲您規劃的道路。那麼，之前的一切，他可以不再追究。您在美國商學院的位置，依然爲您保留。並且，作爲對您個人愛好的……補償，林氏可以考慮以集團名義，對國內一些正規的、高級別的汽車運動項目進行贊助支持。”
條件開出來了。撤回決定，回歸“正軌”，換取父親對賽車運動的“有限度”認可和資源支持。聽起來，像是一種各退一步的妥協。
閣樓裏落針可聞。蘇暖緊張地看着林焰，心髒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電話那頭具體說了什麼，但從林焰越來越冷的眼神和緊抿的嘴唇，她能猜到大概。
放棄？回歸？補償？
林焰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的，是CRRC領獎台上炙熱的陽光，是地下賽道雨夜裏輪胎劃破積水的嘶鳴，是老周激動得發紅的眼眶，是老張從懷疑到欽佩的眼神，是“飛雲山”沖線瞬間看台上隱約的歡呼，是蘇暖在維修區外緊握的雙拳和含淚的笑眼，是掌心因爲勞作和握把磨出的繭子，是胸腔裏那團從未熄滅、反而越燒越旺的火焰……
這些，是能用“補償”來衡量的嗎？他的夢想，他與夥伴們共同奮鬥的這條路，是能被“贊助”圈養起來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裏面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已沉澱，只剩下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鋼鐵般的堅定。
“陳秘書，”林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話筒傳了過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請轉告我父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他的條件，我拒絕。”
“我的路，我自己選。我的賽場，我自己闖。”
“亞洲天才杯，我會去。至於怎麼去，不勞他費心。”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陳秘書似乎沒料到林焰會如此幹脆、甚至帶着一絲決絕地拒絕。這不僅僅是拒絕一份優渥的條件，更是徹底斬斷了與父親緩和關系的可能。
良久，陳秘書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我明白了。林焰少爺，您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林總。祝您……一切順利。”
電話掛斷了。忙音傳來，在寂靜的閣樓裏顯得異常空洞。
林焰保持着接電話的姿勢，僵立了幾秒鍾，然後才緩緩放下手機。他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與之前維修車輛時的熱汗混在一起，帶來一種冰火交織的奇異感覺。做出這個決定，並不輕鬆。那通電話，仿佛抽走了他一部分力氣。
蘇暖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帶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焰反手緊緊握住，仿佛那是他在洶涌波濤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開了條件？”蘇暖輕聲問。
“嗯。讓我回去，他可以考慮贊助賽車。”林焰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沒有任何動搖。
“你拒絕了。”
“當然。”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僵持和沉重，而是一種並肩面對風雨的默契與堅定。
網絡上的喧囂依舊，老周還在爲雪邦賽事的資金焦頭爛額，那幾個小品牌的贊助談判進展緩慢，前路依然布滿荊棘。
但林焰知道，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他拒絕了那條看似輕鬆、實則禁錮的坦途，選擇了這條充滿未知、危險，卻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極速險峰。
他看了一眼桌上蘇暖整理的雪邦賽道資料，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曲線和復雜的刹車點上。
“雪邦……”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必須去。”
他鬆開蘇暖的手，走到窗邊，再次推開那扇小窗。夜風涌入，帶着遠方的氣息。他望着漆黑天幕下那幾顆倔強閃爍的星辰，仿佛看到了未來賽道上那盞爲他而亮的綠燈。
父親的沉默，是壓力，也是動力。網絡的關注，是負擔，也是機遇。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將這些全部轉化爲燃料，注入他和他那台老夥計的引擎，在雪邦那條漫長的起跑線上，爆發出最震撼的轟鳴。
屬於“焰火”的遠征，即將跨越國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