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容沛從車身前繞至她面前,她未伸手去攙扶杵着手杖的男人,反而向後退了一步保持二人恰當的距離。
只是當斐容沛欠身輕聲說了什麼,她仰頭看向他的眸中帶了一絲驚悚和害怕。
斐宴想不到斐容沛剛剛在給蔣蓉蓉講鬼故事,更想不到性格乖戾的小叔,還能有這樣平易近人的時候。
他手不自覺打開安全帶,推開了車門。
“小叔,蔣小姐。”
蔣蓉蓉聞聲,回頭望來,見是斐宴愣了一瞬。
她規矩地垂首向他招呼,抬眸時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身後:“斐總,您怎麼會在這裏?我阿兄呢?”
“你哥請假了,我……路過。”
斐宴緩步走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的好友申請,你沒看到?”
他問得平靜,聽不出絲毫不滿。
“……好友申請?啊!實在抱歉!”
蔣蓉蓉想起那個昵稱FY和頭像似呆頭鳥一樣盯着人的海鷗。
她當時覺得那鳥看着不是很聰明,應該積點嘴德的,這會兒報應不就來了嗎?
原身記憶畢竟不是她自己的,不會第一時間想到是姓名拼音的縮寫。
算算時間豈不是怠慢對方許久,她心裏一緊,老板不會扣她工錢吧?
她忙翻出手機,指尖快如閃電,朝下一碰點擊通過。
加了斐容沛已經讓她夠頭疼的了,現在還來一個,若是被發現端倪,她怕阿兄帶她去道觀驅邪祟!
她抬眸恭敬的看向他,帶着不着痕跡的試探,“斐總,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那是您,您加我是有什麼吩咐嗎?”
斐宴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她的手機屏幕,在好友列表裏,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以及她的備注:容沛先生。
小叔加了她,而她通過了,自己卻被她晾了一天一夜,一股陌生的鬱悶從胸口彌漫開。
她不是沒看手機,而是看到了……依然選擇了無視!
他昵稱是【FY】姓名的首字母縮寫,一看便知,怎麼會猜不出?
回答他的理由,也敷衍至極!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心想只要問出熏香是從哪兒來的,他就把她刪了,反正他也只是爲了緩解頭痛才添加她的。
他直接問道:“你身上的熏香,是哪裏買的,有沒有多餘的?”
蔣蓉蓉還未回答,一旁靠着車前蓋默默觀察兩人許久的斐容沛卻低低的笑出了聲。
他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宴宴,你來的晚咯。”
他故意叫斐宴的小名。
觀察着大侄子臉上一瞬僵住的表情,斐容沛繼續嘖嘖了兩聲,“這香方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凝神靜氣舒緩疲勞,現在已經是我的私藏,小叔辛辛苦苦拿一幅畫換的。”
他語氣特意頓了頓,“你知道我,進了腰包的東西,概不外傳。”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蔣蓉蓉垂着頭,幾乎能感受到兩道視線在自己頭頂交匯滋出的火花。
她腦中不自覺閃過侯府裏嫡姑娘與庶出得寵的大小姐爭奪一支上好簪子時的情形,那時她還小沒在老封君身邊侍奉,就像現在鵪鶉一樣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如今情形更糟。
一位是斐氏大房嫡出的長房長孫,大權在握的“斐總”,一位是性情乖戾卻同樣是主子的“嫡親二爺”。
哪一個都不是她能得罪的。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住兩人交匯的視線,側身看向腮幫緊咬的斐宴。
“斐總,”她語調溫和帶着安撫,“此香名爲‘月凝香’,是我閒暇私調之物,香方確實已與容沛先生做了交換。”
交易在先,她承認了斐容沛對香方的所有權。
旋即話鋒一轉,目光清凌凌的看進斐宴眼眸,帶了一絲洞悉,“此香香型溫軟,主調是荔枝果香,並不適用於男子。”
“您需要這香方,是否留作他用?”
“見您第一面時,您眠淺且眼下青黑,顯是疲勞積鬱所致,此香方雖可凝神疏解疲勞,卻治標不治本,非調養安神首選之物。”
斐宴聽她意思,神情微鬆,“你有其他辦法?”
頭痛之症斐宴曾針灸過,若是操勞過度,一段時日又會復發,很難根治。
蔣蓉蓉敢如此說,是因爲前世侯爺日理萬機積勞過度,也是頭痛難眠,老封君特意請了御醫寫了食療方子,慢慢替他調養身子。
貴胄之家,入口的藥方必然慎重,無虎狼之藥又行之有效,恰巧那方子曾經她手。
拿出身份之外的東西,勢必引發兩人的猜疑,可是……蔣蓉蓉想到阿兄,斐宴是阿兄老板。
依她長久的經驗,如果主家人身心舒暢,下面做事的人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同時也是爲了替阿兄還他央求妹妹入職斐家的人情。
再則,她查過現代的史書,胥國現存資料奇少,斐宴若問來由,她便胡亂安個由頭,反正她是考古專業的…理由很好編。
她溫和的聲音繼續道,“五行調和是固本培元的根本,您若信得過,我便給您一副食療方子再配合其他安神助眠的香薰,根據您身體情況調整安養的法子,您可尋大夫斟酌一二再用,如何?”
斐宴沒想到她第一次見面就留意到那麼多細節。
在她詢問的對視下,鬱悶散了一些,有一種被哄好的恍惚,他點了點頭,“多謝,你微信發給我就行。”
“宴宴,你比以前乖哦,”那麼容易就被哄好了?
斐容沛見斐宴瞪過來,雙肩無賴似的聳了聳,繼續補刀,“乖點好,討叔叔喜歡。”
聽到身側傳來的憋笑聲,蔣蓉蓉無奈看了一眼斐容沛,他眼鏡鬆鬆的掛在鼻梁上,露出鏡片後雙眸中未散去的笑意。
想到從短視頻新學的段子,她感覺自己成了叔侄倆play的一環。
她面上無波無瀾,心裏卻吐槽斐容沛這性子狗見了都嫌!
她沒發現斐容沛笑意掩蓋下,對她深感好奇的眼神。
就算被發現,蔣蓉蓉也會大喊三聲:退!退!退!主家年輕男性在她眼裏,就是劫財的土匪,一旦沾上,錢途盡斷!
斐容沛好奇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沒有人能輕鬆拿出遠超市場香型的香方,就算她調香天賦很高,還有那食療方子呢?
入口的東西,以她謹慎的性子,應當不會亂說,那這穩妥的食療方子又從哪裏來?
以她的聰明,不會不知道拿出能力之外的事物會引人猜疑,但她心有赤誠,坦然相幫,這心性非常人能有。
同樣有此疑問的,還有斐宴。
回想她方才化解二人瞬起的幹戈遊刃有餘,反應之快又保留雙方的體面。
言語得宜,恪守她不偏不倚的規矩。
這人好像籠罩着一層霧氣,讓人看不清霧氣後的真容。
斐宴同斐容沛各有心思,兩人視線隔空相遇,便瞬時分開,倒是默契的都沒有追問蔣蓉蓉藥方的由來。
斐宴對小叔,尊重有,忌憚也有,他目光落在對方的腳踝上,眼裏閃過一絲復雜。
看着蔣蓉蓉回家的背影,他朝斐容沛走近,低沉的嗓音裏帶了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警示,“小叔,蔣雲峰救過我,她是雲峰妹妹,你如果想要玩,可以找其他人,她,不行。”
斐容沛唇角勾起一絲戲謔惡劣的笑,抬手輕輕拂去他肩膀上的褶皺,“阿宴,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當一個畫家的玩具,比如你,就不行……”
“更何況,你怎麼知道這一次,不是她這東風,壓倒我這西風?你,看輕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