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
趙承死死盯着公堂敞開的大門,強烈的危機感令他的神經時刻緊繃,呼吸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嬴政淡淡地回了句:“無礙的。”
扶蘇惶急地勸道:“父皇,依兒臣之見,還是......”
嬴政不悅地瞥向他:“朕說過,無礙的。”
兩人頓時低下頭,抿着嘴不敢多言。
沒過多久,公堂內人影綽綽。
陳善笑意盈盈,與董舜兩個勾肩搭背走了出來。
後者明顯梳洗整理過,臉上的鼻涕眼淚擦拭的幹幹淨淨。
除了如喪考妣的一張苦臉,以及怎麼都直不起的腰杆,看起來與平常並無多大異常。
“董兄勿需驚慌,本官向來是非分明,通情達理。”
“案犯吳仲認罪伏法,定水縣匪禍已了,絕不會再牽累到你身上。”
董舜笑得比哭還難看:“多謝陳縣尊寬容大度。”
“既然與我無幹,那本官可以走了嗎?”
陳善爽朗地笑道:“當然可以!”
“西河縣是講道理的嘛,難道還會扣押朝廷命官不成。”
“董兄......”
話未說完,他忽然發現門口站着的一行人有些眼熟。
“老婦公,妻兄,你們怎麼來了?”
陳善趕忙偷偷做了個手勢,暗示身後抬着屍體的執法隊員先退回去。
扶蘇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吳仲仰面朝天,被四人抬着架在半空中。
他的額頭上多了個血肉模糊的大洞,雙目暴突出眼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殷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垂落到青磚上,留下一路觸目驚心的血花。
“人真的死了?”
扶蘇禁不住喃喃自語。
陳善臉色微變,一眨眼就恢復了從容的模樣。
“妻兄有所不知,此乃定水縣縣尉吳仲,隨同董縣令前來西河縣觀摩交流。”
“方才在公堂內,他二人不知怎地突發癲狂,拿頭直往廊柱上撞去。”
“我一人身單力薄,死死抱住董縣令,卻未能救下吳縣尉。”
“僅僅數下,他就撞得額頭開裂,倒地片刻氣絕而亡。”
“唉,都怪我不好。但凡多一雙手,又怎會眼睜睜看着他枉死在西河縣內!”
董舜的手腕處突然傳來劇烈的疼痛,立刻心領神會地轉頭寬慰:“吳縣尉自行撞柱而死,與外人何幹?”
“陳縣尊切勿自責,大概是......吳仲命不好吧。”
陳善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嗎?”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董兄也!”
“吳縣尉既然喪命於西河縣,本官自然不會推脫責任。”
“些許燒埋撫恤錢,稍後便送至吳家府上。”
董舜苦笑着點了點頭。
吳氏闔家老小能逃過你的毒手就算蒼天庇佑了,哪個敢留下等你上門?
陳善揮手吩咐道:“快去準備馬車,送董兄以及吳縣尉靈柩回定水縣。
“等一下!”
扶蘇怒不可遏地站了出來,惡狠狠地瞪着陳善:“人命關天,豈可如此草率了事?”
“更何況死的還是朝廷吏員!”
陳善贊同地點了點頭:“妻兄說的有道理。”
“來人,去縣衙內將那根廊柱砍了!”
“本官必須給吳縣尉一個交代!哪怕殺人害命的是一件死物,也要將它繩之以法!”
扶蘇胸膛劇烈起伏,氣憤地差點暈厥過去。
這時候,嬴政沉穩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頭。
“賢婿,方才公堂內傳來一聲雷響。”
“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陳善用力點頭:“老婦公說的有理。小婿一時驚慌,忘了這緊要關節。”
“如此想來,吳縣尉因天雷而驚,癲狂發作,才不要命地去撞廊柱。”
“歸根究底......”
他恍然大悟地看向董舜:“是天欲亡吳仲!”
扶蘇目眥欲裂。
耳聞陳善的惡行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從頭到尾見證了西河執法隊擄人的過程,又在剛才看到吳仲死不瞑目的屍首從縣衙公堂抬出來,心中焉能不怒?
“父親,兄長。”
“你們怎麼到這裏來了?”
嬴麗曼急匆匆小跑向着這邊跑來,身旁的丫鬟緊張地護在她的兩側,生怕有什麼閃失。
“夫人,慢點,小心。”
陳善趕緊迎上前攙扶住她。
嬴政微微一笑:“爲父聽得晴天響雷,大爲怪異,所以出來看看。”
“無事了,咱們回去吧。”
扶蘇神情焦急,欲言又止。
怎麼能無事呢?
人都死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陳善所殺!
“橋鬆,愣着幹什麼。”
嬴政擠了擠眼,示意扶蘇跟上。
趙承知道他的脾氣,好言勸道:“公子,走吧。”
扶蘇恨恨地嘆了口氣,鬱悶地追了上去。
——
抵達西河縣的第二日,宴席更爲豐盛。
陳善拿出了十餘種見都沒見過的美酒。
或是果香撲鼻、飲之甘美潤喉;或是醇厚凜冽,入喉猶如火燒。
席間的舞樂班子換了一輪又一輪,各自施展絕技,爭奇鬥豔。
然而扶蘇始終悶悶不樂,連嬴麗曼親自來找他說話也顯得十分抗拒和疏遠。
嬴政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卻渾不在意般什麼都沒說。
終於,夕陽落山,夜幕降臨。
這場奢華的宴席也到了散場的時候。
“兄長。”
嬴麗曼臨走前特意回頭去找扶蘇,拉着他到僻靜處耐心詢問:“今日我看你一直眉頭緊皺,可是皇妹有招待不周之處?”
“亦或在西河縣遇到了什麼煩心事,才令你這般厭煩。”
扶蘇抬起頭又低下,幾次話到了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皇妹,你平心而論,陳善待你如何?”
嬴麗曼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他待我如何,你不都看到了嗎?”
“我不敢說夫君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好男人,但能勝過他的應該寥寥可數。”
扶蘇無奈地長長嘆息,接着問:“那他待外人又如何呢?”
嬴麗曼不假思索地說:“我夫君寬厚仁善,既好打抱不平,也愛扶危濟困。無論是關外的胡人,還是內地來的客商,凡是來了西河縣,就沒有不誇他好的。”
“小妹厚顏自誇一句,以修德之才,任職小小的縣令屬實可惜了。”
扶蘇猛地後退半步,表情好像在說——你認真的嗎?
嬴麗曼眼巴巴地看着他,語氣中帶着撒嬌和討好:“皇兄,修德的前程還望你多多提攜。”
扶蘇臉頰僵硬,此時心裏只有一句話——我提攜你個大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