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另一側的長街盡頭,謝長瀾靜立在醫館朱漆門外,一雙墨眸緊緊鎖住對面的暗影。
“阿纓在別苑可還好?”
“本王只讓你給她弄點不打緊的小傷,不過是怕她察覺明日大婚的事...... 應付完母後,我立刻帶她走。”
話落時,指節不自覺蜷了蜷,顯然對這 “權宜之計” 仍有顧慮。
暗影緩緩抬頭,眼尾飛快掠過一抹復雜難辨的神色。
有嘲諷,更有幾分隱晦的憐憫,可轉瞬便斂去,恢復了往日的木訥老實。
“王爺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了。別苑內外都安排了人盯着,絕不會讓半個人在姜姑娘面前亂嚼舌根。”
謝長瀾這才輕輕頷首,緊繃的肩線稍緩。
可下一秒,眼角餘光驟然瞥見天際竄起的火光,那方向,赫然是落纓樓!
他臉色驟然煞白,立刻翻身上馬,徑直朝着火光最盛處狂奔而去。
等他策馬趕到時,落纓樓早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謝長瀾目眥欲裂,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快!都去滅火!”
眼見火勢愈發凶猛,椽木不斷墜落,他不顧侍從的勸阻,抓起一桶冷水兜頭澆下,將外袍浸透後,像瘋了一般沖破火簾,縱身闖了進去。
半柱香後,他渾身狼狽地從火場裏沖出來,掌心死死護着一只雕花帶鎖的箱匣。
“落纓樓被燒了,” 他一把攥住暗影的衣領,眼底翻涌着驚怒的浪潮,“你管這叫安排好了?!”
“王爺息怒!這、這只是意外啊!” 暗影急忙辯解,“您該慶幸,姜姑娘今晚沒在樓裏......”
“夫君?”
一道柔柔弱弱的聲音忽然傳來,瞬間打斷了兩人劍拔弩張的對峙。
謝長瀾迅速鬆開手,臉上的戾氣一掃而空,轉而漾起溫柔笑意,他轉身走向葉青晚,輕輕拉起她的手,
“青晚,若是身子還不舒服,明日的大婚...... 咱們可以取消。”
“不可。” 葉青晚輕輕搖頭,從身後伸出手,纖細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腰。
謝長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我想馬上嫁給你。”
她的聲音貼着他的脊背傳來。
他不動聲色地掙開那圈摟在腰間的手,垂眸,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好,我即刻着人去安排。”
大婚辦得很隆重。
紅綢漫天,鼓樂齊鳴。
全京城的世家大族全都來觀了禮。
皇後特意安排了宮廷畫師,要將這盛大的場面繪成一冊《大婚觀禮圖》,留作念想。
謝長瀾穿着大紅喜袍,面無表情地走着流程。
身邊的葉青晚卻 “不小心” 險些摔倒了三次,每一次都恰好撞進他懷裏,被他穩穩扶住。
起初他還耐着性子,可次數多了,眉頭漸漸皺起,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聲道:
“夠了,別演得太過。”
葉青晚卻揚起戴着珠簾的臉,笑得嬌媚又無辜:“知道啦,王爺。”
這一幕落在衆賓客眼裏,卻成了夫妻間的親昵調笑。
席間頓時響起陣陣稱贊——
“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瞧王爺對王妃多上心,這才是琴瑟和鳴的模樣啊!”
謝長瀾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透過葉青晚的身影,拼湊姜聞纓的模樣。
他怕再想下去,眼底的僞裝會徹底崩塌。
首座上,獲準出宮觀禮的皇後,滿頭珠翠在燭火下閃着光,卻壓不住她臉上滿意的笑。
最初,她對這個兒子是失望透頂的。
皇家子孫,本該把心思放在朝堂、放在儲位上,豈能一頭扎進兒女情長裏?
可謝長瀾偏不,爲了姜聞纓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他一次次忤逆她,不惜放棄儲君之位,甚至在氣頭上喊她 “外人”。
那模樣,讓她忍不住想起謝長瀾那個不成器的兄長。
當年也是爲了個女子,竟要拋下皇族身份殉情,是個徹頭徹尾的不孝子。她絕不能讓謝長瀾步他的後塵。
男子嘛,變心本就不是難事,有第一次,便有無數次。
而越是重情的女子,越容不得半分背叛。
管她是葉青晚還是李青晚,只要能把謝長瀾的心思從姜聞纓身上挪開,是誰都一樣。
她或許掌控不了謝長瀾的心思,可她太了解姜聞纓。
那丫頭性子烈,眼裏揉不得沙子,只要謝長瀾同別的女子有了婚約、成了親,她一定會主動離開。
沒了姜聞纓這個 “絆腳石”,謝長瀾自然會乖乖走回她安排好的路。
想到這裏,皇後眼底的笑意淡去,多了幾分凜冽:她的兒子,必須去爭那個最高的位置!
謝長瀾望着母後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心裏沒來由地漫上恐慌。
他撫了撫發緊的胸口,攥緊了拳。
不,不會有事的。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阿纓會在別苑乖乖等着他,等他把這裏的爛攤子收拾幹淨,就去找她解釋。
解釋這場大婚是權宜之計,解釋他從未想過背叛。
阿纓那麼懂他,一定會明白他的苦衷。
屆時,他會補上三書六禮,備上十裏紅妝,風風光光娶她進門,好好補上他們的洞房花燭。
終於熬到禮成,賓客散去大半。
謝長瀾幾乎是立刻便轉身走向內室,換下那身刺目的喜袍,重新穿上玄色常服,轉身就往喜堂外走。
“等一下。”葉青晚叫住了他。
“別忘了,晚些時候陪我回趟書院。”她走上前,指尖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王爺答應過我的。”
謝長瀾皺緊眉頭,耐着性子應了句:“好。”
可就在他即將踏出喜堂大門時,又有一批人快步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